《笑傲江湖》年代记

简书2019-05-22 09:40:06

金庸的武侠小说里,《笑傲江湖》可以说是最受欢迎的一部,《笑傲江湖》与金庸其他小说不同的是似乎整部书中看不出太过明显的时代印迹,简书作者今天就讲了讲他的观点,笑傲江湖里快意恩仇的年代是发生在什么时候?



文/风吹鸡蛋壳


新垣平博士的《剑桥简明金庸武侠史》 (下称“剑桥史”)重新建构了武术世界在历史中的兴衰沉浮,如同作者在后记中所说的“更加注重长时段的历史脉络和集团分析”,其中,将武术世界的历史发展归纳为两宋的“个人主导时代”、元明的“门派主导时代”和晚明与清的“帮会主导时代”实在是天才的洞见。由于查良镛博士的十五本专著基本上都只是描写了武术世界的某个时期和片段,其中很多并没有天然的延续关系,而且往往只是通过主人公的视角揭示了武术世界的一些侧面,因此要从这历史长河中仅有的几片浪花,倒推出长河的源头、流量、走向乃至各分段的特点,非有大胆的假设和小心的求证不可,此外更需要非凡的想象力。但同样,由于史料的匮乏,特别是出土文物的阙如,使得其研究难以获得当代考古学各种日新月异的年代鉴定技术的帮助,对于武术世界的发展只能依靠现有材料的考证与解读,不可避免地会导致研究者削足适履,或者对史料进行选择性采用的问题。本文并非对新垣平博士的结论进行否定,《笑傲江湖》并未发生在“剑桥史”所声称的年代并不会损害武术世界发展阶段特点的完整性,相反,通过对《笑傲江湖》年代的考订,或许能使查良镛博士所构建的武术世界得到更多角度和层面的阐释。


一、《笑傲江湖》发生在明朝吗?


在“剑桥史”中,《笑傲江湖》的故事大体始自第十章“明教残余势力与日月教的兴起”,终于第十一章“五岳剑派的覆亡及武术世界内战的结束”,期间历经了“五岳剑派的崛起及其与日月教的冲突”、“反魔教斗争与日月教的内乱”、“1511年的少林寺战役”、“五岳并派运动:太室山会议及其结果”等发展,可以说占据了武术世界发展相当重要的阶段。而新垣博士在附录三的“金庸武侠年代丛考”中,更是斩钉截铁地说“《笑傲江湖》毫无疑问发生在明代”,之后主要以排除法步步逼近故事所发生的年份。简略如下:


1、《笑傲江湖》提到武当和张三丰,而《鹿鼎记》中澄观和尚想到“听说前朝有独孤求败和令狐冲”,因此将故事定在1368-1644年间。


2、《倚天屠龙记》中的少林、武当掌门以及《碧血剑》中的华山派掌门穆人清均与《笑傲江湖》没有交集,以此排除掉明初和明末。


3、任盈盈向武当归还“八十余年前”抢夺来的张三丰所传真武剑和《太极拳经》,由于张三丰在1358年时仍健在,因此故事发生的主题年份在1440年之后。


4、以武林中对土木堡之变和英宗夺门之变毫无反应,认为故事应在1470年之后。


5、以五派结盟时间分析定为1500之后,而由《侠客行》少林掌门分析定为1533之前。

如果说上述考证只是中规中矩,那么由林平之母亲王夫人三十九岁属蛇而将时间进一步定为1509年则真是作者的神来之笔。总而言之,“剑桥史”认为,1485年华山派玉女峰大比剑,1499年任我行被囚,1509年福威镖局灭门,1511年任我行暴毙,1514年令狐冲与任盈盈成婚,而故事的主体发生在1509年-1511年。

但是问题在于,上述对于史料的爬梳和文本的考订过于简略且失之粗糙,部分史料被选择性地遗忘,作为一个查良镛的资深研究者,出现这样的问题实在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本文考察《笑傲江湖》年代的思路与“剑桥史”不同,抛开了《笑傲江湖》与查良镛其他著作的联系,仅从书中出现的特定器物、地名等进行考察,由于这些特定事物的历史沿革在目前已大部分得到公认,以此进行间接地确定年份反而去掉了文本分析中的主观分析和猜测,从而更具客观效力。


由于我手头只有明河社出的繁体版《笑傲江湖》,为核对方便,以下若干关键词,以三联版的PDF扫描版所在页数标出,如有错误,纯属巧合。


试评析如下:


1、第一章《灭门》P14

林震南对林平之说:“从福建往南到广东,往北到浙江、江苏,这四省的基业,是你曾祖闯出来的。山东、河北、两湖、江西和广西六省的天下,却是你爹爹手里创的。”


注:江苏省正式建制始于清康熙六年(1667年),当时将原来的江南省拆分为江苏、安徽两省,两江总督驻南京,总管江苏、安徽和江西三省的军民政务,而江苏巡抚衙门则设在苏州,苏州为省会,直至1912年。因此,林震南拓展业务必在1667年之后。


2、第一章《灭门》P18

林震南素来不信鬼神,白二忽然暴毙,那也罢了,但郑镖头又是一模一样的死去,这其中便大有蹊跷,若是黑死病之类的瘟疫,怎地全身浑没黑斑红点?


注:黑死病(Black Death或Black Plague,医学称之bubonic Plague)是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瘟疫之一。据维基百科,14世纪刚开始发生时,被当时欧洲的作家称作“Great Mortality”,瘟疫爆发之后,又有了“黑死病”之名。一般认为这个名称是取自其中一个显著的症状,称作“acral necrosis”,患者的皮肤会因为皮下出血而变黑。不过“黑死病”之名是当时欧洲的称呼,中国古代一般统称为瘟疫,史籍中最早出现“黑死病”的,应为清代的《清稗类钞》,记载有两条,第一条为“豢洋鼠自黑死病传染至华,而国人名之曰鼠疫,于是知鼠之当捕灭也,盖之益甚,不仅以其啮物也。患鼠疫者,发强热,身体生核,故又名核子瘟,死者十人而九也。”第二条为“世间最易传染之病曰鼠疫,曰黑死病,然未有如官病之甚者也。其病状为热中,若颠若狂,如痴如醉,旁观者危之,而身受者反以为乐。及其病深,心日黑,手日辣,治之以笑骂,无大效,惟面发淡红色,转瞬即灭。据深于医道者研究之,谓患此者亟宜投诸水火,否则将流毒全国,甚至有灭种之虞也。”《清稗类钞》成书于清末民初,一个可能的解释是林震南为穿越人士。说句题外话,主流意见认为黑死病是某种特定的鼠疫杆菌所引起,而在1894年,香港爆发鼠疫,法国人亚历山大·叶赫森及日本人北里柴三郎这两名细菌学家首次在香港的病人身上分离出引致鼠疫的细菌。由于北里柴三郎的发现后来被发现有错漏,现时一般认为叶赫森是首名发现鼠疫杆菌的科学家。1967年,鼠疫杆菌的学名改为Yersiniapestis以纪念叶赫森。


3、第二章《聆秘》P54

那农妇从屋中出来,拿着四枝煮熟的玉米棒子。


注:1492年哥伦布在古巴发现玉米,1494年把玉米带回西班牙后逐渐传至世界各地。关于玉米最早引入中国的确切时间难以断定,一般认为其时间应在16世纪后半期。玉米向中国的具体传播过程仍然存在争议,但基本可以断定,其传播是沿着三条路线进行的:第一条是由西班牙传入麦加,再从麦加经中亚传入中国西北地区;第二条是由欧洲传入南亚的印度、缅甸等国,然后经这些国家传入中国西南地区;第三条是由欧洲传入菲律宾,再由菲律宾传入我国东南地区。由于中国地域辽阔,这三条传播路径很可能是彼此独立的。在传入中国后,玉米被迅速传播到了各地。(参见何炳棣,“美洲作物的引进、传播及其对中国粮食生产的影响(二)”,曹树基,“玉米和番薯传入中国路线新探”)截至明末,全国已有十余省有了玉米种植,而玉米引入福建省的时间,大致在万历三年(1575),(参见咸金山在《从方志记载看玉米在我国的引进和传播》)。


4、第十五章《灌药》P611

明儿一早开船,过铜瓦厢、九赫集,便到东明。五霸冈在东明集东面,挨近菏泽,是河南和山东两省交界之地。


注:菏泽古称曹州,但直到雍正十三年(1735年)才升为府,赐名菏泽。另外,此处还提供了一个隐藏信息,即令狐冲师徒是坐船从黄河经铜瓦厢进入山东的,我们知道,历史上黄河数次改道,图一大致表明了几次大改道的时间(见柏杨《中国人史纲》),图二是1550—1855年的黄河下游示意图(见薛春汀《1128—1855年黄河下游河道变迁及其对中国东部海域的影响》),显示黄河夺取汴河后固定下来的明清河道、淮河水系主要支流、大运河以及它们的位置关系。总体而言,黄河改道过铜瓦厢应在1855年之后。







5、第十九章《打赌》P786

丹青生笑道:“我只怕蒸酒时火候不对,糟蹋了这十桶美酒,特地到北京皇宫之中,将皇帝老儿的御厨抓了来生火蒸酒。”


注:明永乐元年(1403年)改北平为北京,如今的北京从此得名。永乐十九年(1421年)正月,明朝中央政府正式迁都北京,以顺天府北京为京师,清兵入关后亦称北京为京师顺天府,但当时称呼上应是“京师”而不是“北京”。


6、第二十章《入狱》P816

黄钟公向黑白子瞧了一眼,脸露微笑,说道:“风少侠说得极是坦诚,老朽多谢了。老朽本来十分奇怪,我四兄弟隐居临安,江湖上极少人知……”


注:住在杭州却自称“隐居临安”,梅庄四友可能和林震南一样都是穿越人士,不过一个往前穿,一个往后穿。


7、第三十五章《复仇》P1453

岳灵珊道:“英雄豪杰,少年时做过和尚,也不是没有。明朝开国皇帝太祖朱元璋,小时候便曾在皇觉寺出家为僧。”


注:如当时为明朝,岳灵珊应称“本朝开国皇帝”。


从上述种种看,似乎将《笑傲江湖》定为清代更说得通,但书中人物的相貌描写从未出现清朝的特征,我脑补了一下令狐冲甩着“金钱鼠尾”耍“独孤九剑”的画面,实在是醉了。


二、查良镛博士的说法


查良镛博士在《笑傲江湖》的后记中明确提到,“因为想写的是一些普遍性格,是生活中的常见现象,所以本书没有历史背景,这表示,类似的情景可以发生在任何朝代。”该后记写于1980年,而在后来的访谈中查博士对此多次加以确认,可见其关于《笑傲江湖》没有年代背景的想法是根深蒂固的。


例如在接受时代周报的专访中,查博士对于《笑傲江湖》年代问题是顾左右而言他。


时代周报:有人考据说,《笑傲江湖》就是发生在明代的。你的小说没有写过唐代,但是论文现在写到唐代了。


金庸:我觉得唐代历史比较难写一点,因为唐朝离开我们太远了。我的《射雕英雄传》最早写到宋朝,宋朝还可以,唐朝的人坐在地下,喝的酒、茶跟现在不一样。唐朝在中国历史上是辉煌的,但是唐朝的生活习惯我不大了解,所以我不写,因为写武侠小说要写到一个人的生活习惯。


在2008年接受杨澜采访时,查博士又一次强调:


其实《笑傲江湖》我是想这种权利斗争在政治环境之下什么时代都有,所以《笑傲江湖》没有时代背景,清朝也可以,明朝、宋朝、唐朝每个时代都一样的,不论哥哥弟弟、父亲儿子碰到权力就杀人放火什么事都干了。


三、混乱的时间线


由于本身是连载的原因,查博士在写作时很多时候只是顺手拈来、信马由缰,根本没有一个严密的写作提纲,这虽然使得小说的时间线一塌糊涂,但同时反而证明了作者对小说的年代背景并没有刻意为之。


比如令狐冲和劳德诺入华山的时间。


在第十五章《灌药》中,令狐冲对天河帮帮主黄伯流说:“在下六岁那一年,就跟你赌过骰子,喝过老酒,你怎地忘了?到今日可不是整整二十年的交情?”可知令狐冲当时26岁;


在第五章《疗伤》中,令狐冲对仪琳说:“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十五年前蒙恩师和师母收录门下,那时小师妹还只三岁。”此时令狐冲为25岁,则10岁时入华山门下似乎没有疑问。


但是,在第三十二章《并派》中,岳不群又说:“恒山派令狐掌门,以前曾在华山门下,在下与他曾有二十年师徒之情。”此时令狐冲27岁,则令狐冲又变为7岁时入华山门下。如果非要调和这个bug,或者可以解释为7岁时由岳不群夫妇收养,10岁入华山门下,这样也说得过去。


但是,但是,在第三章《救难》中讲到,“劳德诺拜入华山派时,令狐冲已在华山门下十二年”,而在第八章《面壁》,陆大有则说到:“这姓林的入门没几个月,便练成了‘有凤来仪’?我是拜师后第五年上,师父才要你传我这一招的。”如果令狐冲10岁入门,则劳德诺入门时令狐冲22岁,即小说开篇的三年前,但那时陆大有早已至少入门两年,无论如何劳德诺不可能在陆大有之上排为二师兄。在第三十五章《复仇》中也提到“竟能让劳德诺在门下十余年之久,不揭穿他的来历”,但我们知道,劳德诺是不可能在华山门下这么多年的。


其他还有一些时间上的小错误,如第二十八章《积雪》中,林平之道:“令狐冲素行不端,屡犯门规,早在一年之前,便已逐出了华山派门户。”其实此时才十二月中旬,令狐冲被逐出师门是在年中,相去仅有半年。又如林平之一路寻到衡阳,在客栈中听店小二说“再过三天,便是刘大爷金盆洗手的好日子”,但到了晚上去到刘府,刘正风口中又变成“再过一日”。又如令狐冲在朱仙镇见平一指,第二天两人又在五霸岗见面,结果平一指居然说令狐冲的病情:“过去数日之间,又生四种大变。”


四、结论


《笑傲江湖》中出现的背景年代非常混乱,很多地方的表述甚至自相矛盾,这与查良镛博士“没有任何年代背景”的说法是非常符合的。



作者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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