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虹斌:后宫计划生育游戏规则

侯虹斌2019-11-07 11: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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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后宫戏看起来花红柳绿、莺莺燕燕,实则充满了负能量,整天都是些你打胎来我流产。而更不幸的是,这种阴郁黑暗的人生,比较接近历史真实。


《芈月传》才播了十几集,不过,已经在朋友圈里被各种刷屏了。大家发现,《甄嬛传》里的“华妃娘娘”,穿越两千年前在《芈月传》里演莒姬,仍然是被威后逼喝滑胎药后不能再孕。一时间,“华妃穿越千年不孕不育”,成为热门话题。


华妃变身楚宫莒姬,依然不孕不育


这让人想起咱们后宫戏的重要特点:各种争宠,各种打胎。剧中,威王后得知向氏怀孕后,担心她生下“霸星”取代太子地位,企图下“淡竹叶”作为打胎药。莒姬认出来了,向氏才终逃噩运,生下了后来的芈月。

近些年来的后宫戏,无非就是两大流派。一派是“玛丽苏”,幼稚天真的女主角,同时被多位皇子或勋贵爱着,并为她生、为她死、为她改变了历史;而她,虽然善良又愚蠢,但无论别人怎么暗害,她总是如有神助笑到最后;一派是“腹黑”,《甄嬛传》是集大成者,妃嫔们一路拉帮结派、笑里藏刀、背叛出卖,一边拼命争宠生男,一边阴谋让别人流产堕胎,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芈月传》的格局稍大些,不过目前来看,仍然有相当部分内容是接近后者的。

多让人厌烦啊,这些后宫戏看起来花红柳绿、莺莺燕燕,实则充满了负能量,整天都是些你打胎来我流产。而更不幸的是,这种阴郁黑暗的人生,比较接近历史真实

无他,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何况是没有出生的胎儿?《甄嬛传》里的皇帝,辨认出了多少桩姬妾之间争风吃醋,互相下药互相打胎的事故?但他的处罚无非都是禁足、罚薪之类。他分明在说,你们女人家之间的事我从来都不想管,最好别闹大了来烦我。

你可以说这是小说家言,没有什么依据;但我也能举出真实的历史,告诉你,生活比这些小说更有想象力

话说汉成帝,“壮好经书,宽博谨慎”,班固《汉书》说他“尊严若神,可谓穆穆天子之容者”。评价挺高的吧?很难说史学家是因为亲戚关系(成帝是班固的姑父)美化了他,还是学问好和堂堂仪表都与人性中的怯懦卑弱无关。

汉成帝留给历史上最令人震惊的两件事:一是“一日五封侯”,一天之内封了五位舅舅为侯,造成外戚专政,王氏一族独大;二是后宫专宠,即位二十六年、壮年而逝,后宫产子无数,却无一成活,最后造成无子嗣继位。这两条的合力,导致了西汉的灭亡。


张铁林、赵明明、袁立《汉宫飞燕》剧照


赵飞燕与赵合德,是一对亲姐妹。她们进宫后,构陷许皇后行巫蛊事,许后被废,班婕妤退守太后宫;赵飞燕当上了皇后,赵合德成为昭仪。成帝更宠爱赵合德。但这两人后宫专宠十年,都没有孩子。而另一边,心急的王太后和舅舅们又催着成帝赶紧生孩子,否则皇位没人继承多麻烦呀。


《母仪天下》佟丽娅饰赵飞燕


于是,成帝瞒着赵氏姐妹,偷偷摸摸地在后宫宠幸了不少人。

其中一个,是中宫里给皇后讲授《诗》的宫女曹伟能。她悄悄地掖廷牛官令舍里生下了儿子,成帝也悄悄地派了六个婢女去照顾她。没想到,赵合德还是知道了。于是,后面就离奇了。中黄门田客拿着诏记,要求掖庭狱丞籍武把新生婴儿和她的母亲都关在暴室狱里,又要求籍武把他们都杀掉。籍武觉得非同小可,请田客说情不要杀小皇子。大概成帝心软了,婴儿被接走藏起来。可没过几天,又一道诏记下来,婴儿被带出来,不知怎么就弄死了。

毫无疑问,曹伟能和婢女们也被赐死了。

接下来另一个,是有封号的许美人,她在元延二年生下一个男孩。昭仪大骂成帝负心,一哭二闹三上吊,从床上滚下来以头撞地、撞墙,又绝食抗议。成帝拗不过昭仪,诏使者靳严持着有诏记的绿囊书给许美人,把婴儿带回来。成帝与昭仪取到了婴儿,让侍者全出去,把门窗紧闭,过了一会儿,再打开门,把侍者招呼来。等籍武接到诏令和苇箧的时候,上面写着的已经是:“告武:箧中有死儿,埋屏处,勿令人知。”籍武只好听命,把死婴埋了。

除此外,宫中“御幸生子者辄死,又饮药伤堕者无数”。也就是说,成帝的生育能力没有问题,在他的默许、甚至亲自动手之下,孩子都全被杀死了


赵飞燕与赵合德姐妹


别问我为什么知道,这是正史《汉书》中记载的,而且都是写在正式的奏折上的;而上奏者司隶解光,他是通过审讯验问“掖庭狱丞籍武,故中黄门王舜、吴恭、靳严,官婢曹晓、道房、张弃,故赵昭仪御者于客子、王偏、臧兼等”多人,方才调查出来的。

这肯定不是孤例。只是因为后来涉及的政治斗争,它才被正史详细记载了而已;大多数在宫中默默无闻地死掉的妃嫔、婴儿不计其数。比如说,汉文帝还在代国的时候,代王后陆续生下四个儿子都很快夭亡,代后也去世了,这么巧,焉知没有人工操作的嫌疑?成帝的班婕妤、许皇后、王美人都先后产子,都很快夭折了,是否此前的后宫竞争已经很剧烈?还有多少从不进史书的小公主,早早就成为后宫权斗的牺牲品消失了?

应该说,汉成帝有严重的性格缺陷,方才导致灭种亡国,这样的皇帝确实是奇葩。但里面存在的逻辑,却是在皇权时代习以为常的。首先要明白,姬妾之间的争宠,以至于互相陷害,堕胎、杀婴,甚至丢了性命,都是小事。因为争宠就是争着“效忠”,某种意义上,皇室们豢养这么多妃嫔,除了广延子嗣外,也希望达成一种“沙丁鱼效应”,让妃子们在“效忠”这条路上竞争更激烈,其中惟一的雄性,主动权自然也就更大。

其次,后宫是一个闭合空间,是一个零和游戏,一方所赢正是另一方所输,而游戏的总成绩永远为零。赢的人将会赢得天下,输的人不仅什么都没有,还可能小命不保;你不杀人,就会被人杀掉;谁敢不拼命,谁敢不下三滥?当然,多数时候的后宫是有规章制度的,如果能与赢家结盟或和睦相处,仍然可以分得一杯羹;为了长久利益,赢家也不愿下手太狠。但至少,有儿子和没儿子,所得到的政治待遇天差地别。现在的人为了一把葱都能争个面红耳赤,古代后宫的女人整天对着宫墙,为了身家性命,手段毒辣一点,不也是在预料之中么?

——这一点,想必已在后宫制度的设计中考虑过了;而且,制度已经把那些冤死的婴儿或妃嫔视为必然的“损耗”。

还有,后宫中真正的大忌是什么?后妃可以有外戚,但不能干预朝政。外戚虽然有权势,但仍然是臣子;但后妃们若心存干预之心,则是僭越身份了。女人一旦有了自我意识,就不好控制了,皇帝就会心生警惕。

补充说一句,解光在成帝死后、哀帝任上揭发了赵氏姐妹杀皇子的惊天阴谋,有结果么?没有。议郎耿育上奏说,汉成帝杀婴杀得好啊,深谋远虑啊,否则,哪里轮到你这个成帝的侄子继位!哀帝一想也是;于是,不仅没有处置赵飞燕,还把她稳稳地供为太后。

从这个角度来看,后宫中杀个把人,真不算什么事。因为他们的尺度不在于生命和律法,而在于政治斗争。

现代人拍后宫戏,很容易拍得波澜诡谲,惊心动魄,确实好看。但是,真正的好剧,只要捕捉到中国皇权政治观念的核心,和人性中的幽暗,却只能让观众叹息和绝望。


本文原标题《后宫计划生育的零和游戏》。




作者:侯虹斌
腾讯·大家专栏作者,历史小说作家,媒体从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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