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纪事年代趣考

赶在日落前远行2019-11-07 12:26:03

最近增一新趣,就是闲暇时会本办蔡、董二兄聊历史。蔡兄是历史达人,董兄又是名牌大学历史系的研究生,细说起来滔滔不绝、趣味盎然。这几天天天加班,夜半得空聊及武侠历史。此类话题,言必及金庸小说,细数之下,发现査先生全部15本小说里,貌似有笑傲江湖、连城诀、侠客行、白马啸西风4部未明确提及历史年代,而大家对笑傲兴趣最大。

写武侠的人很多,但只有金庸的可以戏作历史“考据”,原因有三:

一、金庸学养深厚,所述故事喜欢镶嵌于正史之中。从第一部书书剑恩仇录开始,碧血剑雪山飞狐神雕英雄传等等,无一不是托与历史之中,这样既增加年代感和趣味性,又能让故事看起来真实可靠,阅感甚佳,构思之精巧令人拍案称奇。

二、金庸多次修改,态度严谨。金庸先生于1969年10月完结鹿鼎记后封笔,数十年间,先后三次大规模的修改小说,精确到每句每字,删去旁枝末节和逻辑不通之处,这样的严谨态度,也能为推敲考据奠定基础和提供可能性。

三、金庸小说作品与作品之间逻辑关系紧密。金庸先生的修订不是只针对单个作品或者系列作品的逻辑通畅,还注重所有作品之间的可能联系和逻辑关系。比如,射雕里曾把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由自创改为历代流传,而天龙八部的上一版里,萧峰在雁门关外自杀,由于萧峰离帮事发突然,他的降龙二十八掌并未传于丐帮弟子,在最新版里,金庸加入了一个情节,就是萧峰逃离云州赶往雁门关的前夜,曾用一夜时间把掌棍二法授于义弟虚竹,并请他代传,这样就说通了。金庸的认真可见一斑,也由此说明其他作品的情节也可以作为本书年代的研究依据。

当然,考据年代只能在小说里的人物关系和情节上推论,而不能通过衣食住行习惯称呼等历史细节考究。因为,第一这本来就不是历史,而是小说附会,纯以正史考究实在无趣,且容易进死胡同;第二毕竟是今人写古,作者本人在写作时也会犯一些习惯性、口语性的谬误,而这个不是为了反映历史刻意为之的。比如:

1.向问天拜会西湖梅庄,给四庄主展示了溪山行旅图,上书“北宋范中立溪山行旅图”,该题跋为明朝中期董其昌所书。

2.魔教长老鲍大楚拍任我行马屁,扬言要“把天下武庙中关王爷的神像请出来”,而明洪武二十七年(1194年)才开始敕建关王庙,之前都依宋例为“武安王庙”。

3.风清扬道:“五岳剑派中各有无数蠢才,以为将师父传下来的剑招学得精熟,自然而然便成高手,哼哼,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而《唐诗三百首》是乾隆年间的蘅塘退士编就的。

4.仪琳对令狐冲说:他将我寄养在白云庵中之后,找遍了天下的尼姑庵,后来连蒙古、西藏、关外、西域,最偏僻的地方都找到了,始终没打听到半点我娘的音讯。而西藏作为地名,是清康熙册封五世班禅为“班禅额尔德尼”之后的事情。

如此种种百余例就不做一一赘述。

笑傲江湖这本书,相对于作者的其他作品而言,是早已说明故意没有对应的历史背景。作者在后记中说明:“因为想写的是一些普遍性格,是生活中的常见现象,所以本书没有历史背景,这表示,类似的情景可以发生在任何朝代”。虽然如此,我们还是能从一些小的蛛丝马迹上略推一二,下面正文:

1.《鹿鼎记》中的澄观和尚思考阿珂的招式时想:“听说前朝有位独孤求败大侠,又有位令狐冲大侠,以无招胜有招,当世无敌。”当时是清朝,那么前朝肯定是清以前。

2.风清扬和令狐冲赖以纵横江湖的独孤九剑,书中言明是承袭自剑魔独孤求败。而在神雕侠侣的故事中,伴随独孤求败的神雕尚在,可知他的时代并不遥远。且射雕英雄传中通过周伯通之口,我们知道独孤求败在当时就已经逝去或者归隐了,他的时代应该是在五绝时代稍前,萧峰和黄裳的时代之后。显然,由此推知,笑傲江湖的时代晚于神雕所在的南宋末年。

3.岳灵珊听林平之言及其祖父系和尚还俗时曾说:“英雄豪杰,少年时做过和尚,也不是没有。明朝开国皇帝太祖朱元璋,小时候便曾在皇觉寺出家为僧。”由此确知故事是在朱元璋以后。综上,朝代锁定为明朝。

4.笑傲江湖第40回,初任日月神教教主的任盈盈送给武当掌门冲虚道长两件礼物,原文如下:

“那二人还没走近,冲虚便见一只盘子中横放着一柄长剑,待二人走近时凝神看去,只见长剑剑鞘铜绿斑斓,以铜丝嵌着两个篆文:“真武”。冲虚忍不住“啊”的一声。武当派创派之祖张三丰先师所用佩剑名叫“真武剑”,向来是武当派镇山之宝,八十余年前,日月教几名高手长老夜袭武当山,将宝剑连同张三丰手书的一部《太极拳经》一并盗了去。当时一场恶斗,武当派死了三名一等一的好手,虽然也杀了日月教四名长老,但一经一剑却未能夺回。这是武当派的奇耻大辱,八十余年来,每一代掌门临终时留下遗训,必定是夺还此经此剑。”

那么,这两件宝贝是什么时候被抢走的呢。我们知道,武当派由张三丰首创于元朝,这一点在倚天屠龙记中有详述,而我认为至倚天完书时,肯定没有发生夺剑抢经事件,因为一向自称武当弟子的明教张无忌大教主时代如果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是绝不会坐视不理的,以当时明教势力之盛,也必定不会80年夺经无果,引为历代掌门人之恨。也许有人会说这是武当的奇耻大辱,会不会保密没有告诉别人,但这个可能性不大,试想日月神教吃饱了撑的啊,没事干拼老命上武当山抢张三丰的宝剑,这样做的唯一目的,就是扬名立威,就像天鹰教王盘山试刀一样,新教派成立不久做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出来在江湖上立万,虽说没请人围观,但大肆宣扬肯定在所难免了。

以此论之,倚天结书、张无忌归隐于明朝建立前20年,即朱元璋诛杀韩林儿那一年,就是洪武元年前20年的1348年,假设这一年经书被夺,往后推80年,即为1428年,那是宣德三年。

5.令狐冲初至少林,少林方丈方证大师向其讲述葵花宝典始末,曾提到:

“令狐掌门此言差矣。魔教要毁我少林、武当与五岳剑派,百余年前便已存此心,其时老衲都未出世,和令狐掌门又有何干?”

在倚天屠龙记的时代,魔教是一个专属词汇,一提就是明教,并无齐名的教会。而明教直至朱元璋分权、杨逍接掌之时方始势微,才有可能被新的教派日月神教夺去魔教专称,抑或该教本来即是明教之后的演变,但这都只能是在明教势微之后发生。也就是说即使日月神教自明初建立并迅速壮大,以至于有了毁少林灭武当的大野心,到故事发生之际也是百余年后的事情了,即从洪武元年1368年加100年到1468年的成化四年。

6.《碧血剑》中袁承志上华山拜穆人清为师,穆人清收他入门的时候有这样的文字:

“那老人取出一幅画,画上绘的是个中年书生,空手做个持剑姿势。那老人点了香烛,对着画像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对袁承志道:“这是咱们华山派的开山祖师风祖师爷,你过来磕头。”

这个风祖师爷是否就是风清扬呢,我觉得应该是的。首先,分析一个门派的传承问题,就是要知道在不同的时期里,同样名字的派别是否就是一个门派呢。比如,天龙八部里的青城派就和笑傲江湖里的大不相同,因为一个是道观,一个貌似只是个普通的江湖帮派,显然没有传承关系。这里面的武功套路相差也很大,天龙里的青城派擅长青字九打和城字十八破,一个暗器技法一个近战技术,而笑傲里的青城派善于剑术。但武功路数的转变不能作为门派更张的必然因素,毕竟只是技术层面的东西,存在在江湖实践中改良的可能性。

华山派这个门派的故事在金庸小说里一共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在倚天屠龙记里,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当时的掌门人鲜于通善使鹰蛇生死搏近战技能,前辈高手高矮两老者精通两仪刀法;第二次出现是笑傲江湖里的华山剑派,气剑分野缠斗不休;第三次出现是在碧血剑里,派中人数不多但精英不少,武功路数虽然不同,但显然是气剑并重,拳脚并用。虽然武功变化极大,但我个人认为这三个华山派,实属一脉相承。

历史上的华山派是全真教的广宁子郝大通首创,小说中不详。但在五绝华山论剑之时华山显然没有武术门派,即便到杨过等二次华山论剑时也没有门派踪迹。由此推知,华山派成立于神雕到倚天之间的宋末元初。大家知道元朝只有70多年的历史,而我们上面又推知笑傲发生在明朝,中间时间差距只有百年,百年的时间里有无可能消失一个华山派,再新成立一个兴旺发达的华山剑派呢,应该不大可能。

笑傲江湖里明确讲过葵花宝典的流传来历,说到是近百年来华山是五岳剑派中最兴旺发达的一支,且数十年前的华山宗师岳肃和蔡子峰两人在福建莆田少林寺参阅宝典后,回山记录下来,并因各自理解不同而分成气剑两总,数十年来缠斗不休。照这样讲,是没有中间建立新门派的时间的。

而在笑傲江湖的最后,五岳剑派高手凋敝,看似一蹶不振,其实金庸另有伏笔,那就是岳不群死后,令狐冲还特意想到,华山派发生这样的情事,哪里逃得过风师叔祖的眼睛,他老人家必定不会坐视不理。然后明末崇祯年间就出现了在武林中威名赫赫的华山派,这应该不是一个新生门派短时间内可以做到的,而出现风姓祖师显然也不是一个巧合,只不过不是创牌祖师,而是中兴祖师,虽然不是汉高祖但却是汉光武。至于为什么风祖师的像是中年书生呢,我觉得有两种可能,一个是中兴后绘像立规的掌门人是再传的后辈弟子,未见过祖师本人,就画了一张取其风度神采的像;再一个也许就是这个风祖师不是风清扬,而是中年令狐冲,即是风二中先生。令狐冲心念华山一派,不会让它灭绝,中年出山培养后辈人才,但自己已被革除门派,且生性洒脱不羁,不便以本名传世,感念风清扬传功授业的恩德,就以向问天为之取得化名风二中自称,也是很有可能的。这样的话,穆人清就多半是中兴之后的华山派传人。不过穆人清武功路数名称和风清扬、岳不群、令狐冲诸人都有差别,如果我们有常理来想的话,可以假设为在江湖实践中武技等到了改良,或者有的根本就失传了,据此可以确知穆人清不是风清扬或者令狐冲的直接传人,中间至少隔了一代,且应该有一个20年以上的淡化期。

综上所述,碧血剑里的时间脉络非常清晰,书中结尾处,李自成兵败、李岩自尽于崇祯十七年(顺治元年),即公元1644年,当时的穆人清年近九旬。穆人清武艺绝伦,数十年间未逢对手,实可谓碧血剑中第一高手,这样的精纯造诣,就算天资过人,也要最迟在20岁入门才合理,上推70年的话是1574年,是万历二年。再往上推20年传承期和转发期,就是1554年的嘉靖三十三年。

所以,除去历史地名官职区划口误等细节不谈,只从情节描述上来推算,笑傲江湖的历史对应时间,应该是1468年的成化四年到1554年的嘉靖三十三年的86年中。

最近工作极忙,只是午夜休息前写寥寥几笔,金庸小说原书也没空翻,纯为开心自娱,一就草草,贻笑大方之家。

Copyright © 白山追剧爱好组@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