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两次庆典——事关莫大先生

刘国重的读金时代2019-05-14 15:34:26

↗     点击关注, 与你胡扯金庸小说

 

我有鄙介性,好刚不好柔。    

     
勿轻直折剑,犹胜曲全钩。
               


—— 白居易



 一 


 

《笑傲江湖》,五岳剑派,两次庆典。

   

一次,南岳衡山;一次,北岳恒山。

    

一次,在开篇不久;一次,在接近尾声。


一次,为了告别;一次,为了聚会。


一次,刘正风洗手于“金盆”;一次,令狐冲就任为“掌门”。


《笑傲江湖》,两次庆典,而皆事关莫大先生与左冷禅。

 

 

 二 

 

 

莫大与令狐冲,称得上是“神交”。二人惺惺相惜,彼此钦佩,见面,却只五次半。且,有三次,见了,竟无一言。


最末一次,令狐冲与任盈盈“曲谐”,莫大到了,又不肯露面,只在屋外弹了一曲《凤求凰》,即飘然远去,算半次。


莫大与令狐冲,真正倾心交谈,只一次。在汉水之滨,鸡鸣小镇,一家冷酒铺上,莫大对令狐言道:

 

“左冷禅意欲吞并四派,联成一个大派,企图和少林、武当两大宗派鼎足而三,分庭抗礼。他这密谋由来已久,虽然深藏不露,我却早已瞧出了些端倪。”(三联版《笑傲江湖》第992页)

 

左冷禅之所以不许刘正风金盆洗手,唯恐刘正风与魔教勾结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藉口。左冷禅此举的真正用意,却是要削弱衡山派实力,便于他“吞并四派联成一个大派”,这份用心,虽然“深藏不露”,却被莫大“瞧出了端倪”。


问题是,莫大先生,几时“瞧出端倪”?


刘正风“洗手”被阻,当时,莫大先生已经看破左盟主的用心。

 

 

 三 

 

 

当嵩山派的屠刀指向刘正风和他的家人、弟子之时,现场的观众与听众当中,只有一个人有可能、有能力加以阻止。


只是有可能,但是不一定。


虽然不一定,总还有可能。

 

 

 四 

 

 

师弟刘正风“金盆洗手”,师兄莫大先生并不曾派自己门下弟子帮忙操办典礼、接待宾朋。莫大先生自己,却是拉着胡琴,满衡山到处溜达。


发生这么大事,来了这么多人,莫大先生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畅饮高卧。


衡山,是莫大先生的衡山,是莫、刘二豪的师尊交给莫大先生的衡山,是“衡山派”列祖列宗留给莫大先生的衡山。


那只“金盆”被“嵩山派”来人打落尘埃之时与之后,莫大先生,你在哪里?


莫大先生,不在举办典礼的那间坐满千人的大厅里(嵩山派的费彬还特意用目光在大厅上搜索过一遍),也不会躲在大厅外面哪个角落暗暗窥探(那是岳不群的作风),但是,厅里在那么长时间内发生的那么多那么大的变故,莫大先生总有渠道及时知道,因为,衡山是莫大先生的衡山。


衡山已经给嵩山派闹得鸡飞狗跳,他们大肆搜捕刘正风的家人弟子,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莫大先生怎么可能不知情?


其时的莫大先生,在想什么?想做什么?在做什么?能做什么?

 

 

 五 

 

 

“嵩山派”这次“突袭”,打击的首要目标,不是他们对外宣示的那样是针对魔教,甚至,也不是刘正风,而是莫大先生,和他的衡山。


衡山上逾千人中,能看透这一点的,可能只有两个人,一个岳不群,一个莫大先生。

当嵩山派的屠刀指向刘正风和他的家人、弟子之时,当日衡山之上,唯一人有力阻止。

莫大先生。

 

 

 六 

 

 

其时的“五岳剑派”,只是一个松散的帮派联盟。恒、衡、泰、华四派,仍有相当的独立性、自主性,并不需要事事听命于“峻极禅院”中的左冷禅。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莫大先生是可以捐弃前嫌,为师弟站出来的。一面要求师弟永远断绝与魔教长老曲洋的来往(刘正风能接受,事实上他后来对嵩山派陆柏等人主动作出了这样的承诺),一面对嵩山派明确表态:此是衡山派门户之事,掌门人自会处理,不劳左盟主费心。


站出来,可以,却是风险极大。搞不好,莫大先生也会以伙同刘正风勾结魔教的罪名,被嵩山派解决掉。

 

 

 七 

 

 

他们杀人!


他们当着上千贺客的面,表演杀人!


他们在上千人众目睽睽之下,屠戮妇孺!


现场贺客一千人,就是许多戏剧场面中常常出现的“群众”。类似的群众,在莎士比亚的《裘利斯·凯撒》剧中,也出现过。杜衡先生认为莎士比亚“永不忘记把群众表现为一个力量”,但“这力量只是一种盲目的暴力。他们没有理性,他们没有明确的利害观念;他们的感情是完全被几个煽动家所控制着,所操纵着”。此日衡山上这一千多群众,表现出同样的禀性。他们的同情心,一会倒向刘正风,一会倒向嵩山派,颠倒好几次了。


莫大先生要救助师弟(更是自救),能否成功,端看他煽动、操控群众情绪的能力如何。

争取到他们的支持,对付嵩山派那几十号人,太简单太容易了。

 

站在他儿子身后的嵩山弟子叫道:“刘师叔,你不住手,我可要杀你公子了。”刘正风回过头来,向儿子望了一眼,冷冷的道:“天下英雄在此,你胆敢动我儿一根寒毛,你数十名嵩山弟子尽皆身为肉泥。”此言倒非虚声恫吓,这嵩山弟子倘若当真伤了他的幼子,定会激起公愤,群起而攻,嵩山弟子那就难逃公道。(三联版《笑傲江湖》第226页)

 

每个人都怕自己作了“出头鸟”,孤零零的,被嵩山派打掉。一旦情绪上来,大家一拥而上,“群起而攻”,风险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群众可爱玩这个了。


刘正风也试着拉拢、争取群众,不成功。


一旦莫大先生与刘正风站到一起,对现场观众的说服力,增加的何止一星半点。


莫大先生与刘正风站到一起,风险也大极了。毕竟,对于“正教”中人(那一千人几乎全是)来说,勾结“魔教”,乃是莫大的罪名。一旦他们仍是倒向嵩山派,那么,莫大先生……


嵩山派希望通过打击刘正风削弱衡山派实力,当然更希望直接解决莫大先生。这样,左冷禅吞并四“岳”在衡山就再听不到异议之声了。之所以选刘舍莫,主要不是因为嵩山派实力不足,更因为师出无名,对付莫大先生,找不到恰当的藉口,没有正当性,也没有合法性。——“江湖”也自有它约定俗成的“法理”在的。


找不到正当理由,左冷禅就不会在明面上做事。恒山派定闲立身正大,让左盟主无处下口,只好采取偷袭手段,并且偷袭时间也还选在暗夜。左冷禅的政治性格如此,任我行最了解他:

 

“武功了得,心计也深……才高志大,也算了不起。……鬼鬼祟祟,安排下种种阴谋诡计,不是英雄豪杰的行径,可教人十分的不佩服。”(三联版《笑傲江湖》第1061页)

 

 

 八 

 

 

概括言之,此日,如莫大先生不奉左盟主号令,结局有三种可能性:


一、争取到千人的支持,不战而屈人之兵,嵩山派灰溜溜地滚回嵩山。


二、这上千人保持中立,两不相助,就成了嵩山派三大高手和几十名二代弟子与整个衡山派对抗的局面。两方实力相当,略占优势的,不是客场作战的嵩山派,是地头蛇衡山派。


三、这些人站到嵩山左冷禅一边,莫大先生势将身家性命不保。


第三种,是可能性最小的。一旦出现了发生了,莫大先生可就什么都没了。

 

 

 九 

 

 

“莫大先生有老父老母在堂。”(三联版《笑傲江湖》第1062页)这是日月神教的情报头子向问天在少室山对任我行教主做工作汇报时谈到的。


莫大先生对抗左冷禅,事败,身死,老父老母也难幸免。莫大先生未必那么怕死,他有很多其他顾虑罢。


“对敌须狠,斩草除根。男女老幼,不留一人!”是东方不败《教主宝训》的第三条。其他“政治人物”,如左冷禅、任我行、向问天、余沧海,可不像东方不败这样成天瞎嚷嚷,他们以实际行动落实起《宝训》宗旨来,又无一不比东方不败彻底。


任我行、向问天突然关怀起两位老人家,意思很清楚:一旦撕破脸皮,任、向会对莫大的老父老母下手。任教主向右使是不开玩笑的,现场听众也没人以为他们在开玩笑,“一时殿中鸦雀无声,人人脸上变色。”(三联版《笑傲江湖》1063页


左盟主,不见得会比任教主更仁慈。


莫大先生老了,他的老父老母更已是风烛残年。假如莫大先生对抗左冷禅,事败,身死,左冷禅还会难为他的老父母?


在《笑傲江湖》的世界,或者,在“中国三千年政治史”上,杀人,从来不是给已经死了的人看,是给还活着的人看。看看与教主盟主帝皇作对,将是何等下场!


刘正风的幼子,刘芹,出卖了一切可以出卖的东西,在家族被“灭门”的惨祸中,得到豁免。我相信,以后的日子里,嵩山派也不会杀他。不是说嵩山派多么讲信用,或者发善心。实在是,刘芹这样的人,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对“五岳剑派”的所有成员更有教育意义,更可以发挥凌压震慑的功效。

 

 

 十 

 

 

目睹过幼子对敌屈膝——

 

刘正风长叹一声,道:“姓陆的,是你赢了!”右手一挥,将五岳令旗向他掷去,左足一抬,把(已经做了俘虏的嵩山派高手)费彬踢开,……左手横过长剑,便往自己颈中刎去。(三联版《笑傲江湖》第242页)

 

“赢了”的,不仅是“姓陆的”,更是隐蔽在陆柏身后的“五岳剑派”盟主左冷禅。

整个过程中,见出操盘手左冷禅的功力,真是非凡。


仔细想来,遣派区区数十人,深入衡山派总部,当着上千武林豪杰的面(“天下英雄在此”),对衡山派第二高手,实施“灭门”,这可有多难,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眼睁睁把羊送入虎口嘛),而左冷禅,做到了。

 

 

 十一 

 

 

左冷禅的师弟,费彬,在大厅发言,极力为莫大先生辩冤白谤。对莫大先生,表现出极大的尊重:

 

(费彬)目光在大厅上自东而西的扫射一周,说道:“此事怎地跟莫大先生有关了?莫大先生请出来,大家说个明白。”他说了这几句话后,大厅中寂静无声,过了半晌,却不见“潇湘夜雨”莫大先生现身。……费彬森然说道:“刘师兄,今日之事,跟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没半分干系,你不须牵扯到他身上。”(三联版《笑傲江湖》第229页)

 

临行之时,左冷禅会对几位师弟再三强调:对莫大先生务必表现出最大的客气与尊重,绝不可以在此时刺激到莫大,惹得他与刘正风站成一线,这是嵩山派此次行动成败的关键所在。


左冷禅充分利用了莫大刘三师兄弟之间的矛盾,又号准了莫大先生的政治性格(妥协性强),更深明群众心理,懂得怎么加以引导、利用、操纵,才能在衡山以小博大,克奏肤功。

 

 

 十二 

 

 

来了几十人,死了一个费彬,其他嵩山派来人,轻松告别衡山,留给莫大先生,一地鸡毛。


衡山,再不是以往的衡山。


第二高手刘正风和他的家人弟子被杀,衡山派实力衰减。


莫大先生勾连嵩山派残害师弟的嫌疑,不会因为费彬在大厅上的辩冤白谤而明显减低。

莫大先生与刘正风多年同住一山最知彼此的底细,两人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几成水火之势,这是江湖上人所共知的事。“刘正风与魔教曲洋相往还,是通过莫大先生的小报告,而为左盟主察觉”就成为人们最直接最自然的联想。


尤其,刘正风一门被“灭”的过程,为时不短。莫大先生居然不露一面,没说一句话(只令狐冲仪琳二人见莫大露面,听莫大说话,可惜,再没有第三人知道),没准正在家偷着乐呢!


莫大先生在衡山,人们将怎样看他?


我前面说到当时衡山派对嵩山派来人略占优势,因为衡山派第一代的高手不止莫大、刘三这两个,书中写道:

 

一名年轻汉子说道:“刘师伯,弟子们得罪了。”便有三十余名衡山派弟子走到恒山派群尼身侧,这些都是刘正风的师侄辈,衡山派第一代的人物都没到来。(三联版《笑傲江湖》第236页)

 

那天没有到场的“衡山派第一代的人物”,也就是莫大先生的师弟(们),怎样看他?这样阴险残狠的掌门师兄,谁敢真心接近他?


莫大先生的师侄们(不是只有在现场的这“三十多名”),怎样看他?这样的掌门师伯,谁愿意亲近他?


莫大先生自己的弟子,对他还会像以往那样崇拜、信服,奉命唯谨?


嵩山派来客,潇洒走开。留给莫大一个离心离德、貌合神离、四分五裂、七痨八伤的衡山派。


衡山,再不是莫大先生的衡山。


莫大先生走下衡山,人们又怎样看他?


一个勾结外人残害兄弟的人,是得不到人们——衡山派的人和衡山以外的人都在内——发自内心的尊敬的,即便他是以“誓与魔教斗争到底”这样绝对“政治正确”的理由,来残害兄弟。


费彬之所以在大厅一再为莫大先生辩白,声明他们这次行动与莫大先生完全无关,只因为谁都知道,勾结外人残害兄弟不是什么光彩事。


费彬在大厅一再为莫大先生辩白,在当时很可以安抚住莫大先生的情绪,长远来讲,不可能减轻莫大先生残害兄弟的嫌疑。


因刘正风的被害,衡山派最大的损失,尚不在具体的武力上。在道义上,这座山,已经站不住了。


“金盆”落地,刘正风和他的家人弟子遭“灭门”之祸。之后,垮掉的是莫大先生和莫大先生的衡山。


衡山颓兮,莫大痿兮。呜呼莫大,哀哉衡山!

 

 

 十三 

 

 

汉水之滨,鸡鸣小镇,莫大对令狐说他早已看出左冷禅的“并派”野心,之后,莫大先生总结了到那时为止左冷禅的各项运作,并对左氏下一步行动有所预估:

 

“他不许我刘师弟金盆洗手,暗助华山剑宗去和岳先生争夺掌门之位,归根结底,都是为此。……竟对恒山派明目张胆的下手。……他下一步棋子,当是去对付泰山派天门道长了。”(三联版《笑傲江湖》第992页)

 

很奇怪,又很不奇怪,莫大先生居然没把自己的安危计算在内,没有设想左冷禅针对自己和衡山派的下一步行动。


其实,莫大先生很含蓄地在对令狐冲承认:衡山派,已经在左冷禅“不许我刘师弟金盆洗手”的那次行动中,被击倒。而莫大先生自己,再没有能力,也没有决心,全力反对左冷禅“并派”。


在《笑傲江湖》所写“五岳剑派”第二次庆典,也就是令狐冲就任恒山派掌门的典礼上,左冷禅的师弟乐厚宣示左盟主的“旗令”,试图阻止令狐冲就职,站在乐厚身后的,赫然有莫大先生的衡山派人马在焉,奇怪吗?

 

 

 十四 

 

 

嵩山派陆柏等人,在衡山杀刘正风满门,带有很强的表演性质。


表演给谁看?


给一千多到场嘉宾看。


尤其要表演给泰山派掌门天门道长、华山派掌门岳不群、还有虽不在厅内的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这三位高贵的来宾观看。


看看与左盟主作对,将是何等下场:

 

大厅上群雄虽然都是毕生在刀枪头上打滚之辈,见到这等屠杀惨状,也不禁心惊肉跳。(三联版《笑傲江湖》第240页)

 

杀人立威!


此役之后,泰、华、衡三派掌门对“五岳剑派”左盟主的畏惧感,日增。


他们怕了。怕嵩山派的武装实力,怕左盟主的凶暴险狠,更对左冷禅最大化利用自身实力的政治手段与操作能力深感畏惧。


遣派区区数十人,深入衡山派总部,当着上千武林豪杰的面,对衡山派第二高手实施“灭门”,可有多难,而左冷禅,做到了。


“五岳剑派”盟主左冷禅,经衡山一役,其威望、声势,上到一个新的高点。


所以,《笑傲江湖》第二次庆典上:

 

忽听得山道上有人叫道:“五岳剑派左盟主有令,令狐冲不得擅篡恒山派掌门之位。”……其余数十人都已上峰,却是嵩山、华山、衡山、泰山四派的弟子……这数十人分成四列,手按剑柄,默不作声……(三联版《笑傲江湖》第1147页)

 

令狐冲的聪明,表现在其他方面,政治上他的敏感度实在太低。这次,愚鲁如令狐冲,居然也看出了“泰山、衡山、华山三派均已受了左冷禅的挟制”,此论很为冲虚道长欣赏、认可。


小说中写到的令狐冲对莫大先生的内心观感,全是亲近钦敬的话。其实,令狐冲对莫大先生的实际认识可能稍微更深入一些,只是小说没有明确写出罢了。


泰山、衡山、华山三派均已受了左冷禅的挟制”这话说的是三派整体上被“挟制”,也就是天门、莫大、岳不群这三大掌门人被左冷禅“挟制”住了,都来与令狐冲的恒山派为难。不然,令狐冲应该这样说:泰山、衡山、华山三派中都有人受了左冷禅拉拢。


令狐冲对冲虚道长说这句话时,似乎很平淡,没有太多的莫名惊诧之感,显示他对莫大先生性格的体认比小说明确写出的要更深入。


泰山、衡山、华山三派受左冷禅挟制,何时开始?


始于刘正风“金盆洗手”的那一天。


莫大先生和衡山派,是第一张倒掉的多米诺骨牌。

 

 

 十五 

 

 

左冷禅以衡山派为首要打击目标,原因有二:刘正风的行为为他提供了最为名正言顺的出兵藉口;衡山派掌门人最弱。


不是身体弱,莫大先生弱的是性格。莫大先生缺的不是眼光智慧,是道德勇气。


要是定闲师太处在莫大先生的位置,衡山派不会输得这么惨,至少不会输得这么丢脸。


华山派掌门岳不群有另外的对应手段,玩阴的。他夫人宁中则,却是豪气迫人:

 

岳夫人道:“……虽说他是五岳剑派盟主,可也管不着我华山派的事。……你说左冷禅下手将咱二人害了?哼,咱们既在武林立足,那又顾得了这许多?前怕虎,后怕狼的,还能在江湖上混么?”(三联版《笑傲江湖》第1104页)

 

可惜,在小说描述的“江湖”世界,像宁中则这样想这样做的人,太少了。在这样的背景下,宁女侠的话,反而显出幼稚可笑。


多数“江湖”人,像莫大先生一样,真是人情世故太深了,老奸巨猾。


我也曾设想过:刘正风“金盆洗手”受阻、被害之时,莫大先生不是不想施以援手,而是被左冷禅另外派来的嵩山派高手牵制住了。


通盘考虑下来,我认为这样的可能性,不存在。


读小说《洗手》一章,完全看不到一点最细微的这样的迹象。


左冷禅扶植“华山剑宗去和岳先生争夺掌门之位”,有衡山派参与;左冷禅阻止令狐冲就任恒山派掌门人,仍有衡山派参与;莫大先生在鸡鸣镇委婉地提醒令狐冲不要对外泄露自己诛杀费彬的隐事(“令狐冲心想,那日在衡山城外,莫大先生施展神妙剑法杀了费彬,他当日明明见到自己在旁,此刻却又如此说,自是不愿留下了形迹……”)就是怕让左冷禅知道嘛;莫大先生在嵩山“并派”大会上的反对声,那样的有气无力……


将这些通盘考虑下来,我才敢对莫大先生的政治性格有所判定。


莫大先生不是“直折剑”,而是“曲全钩”。


在《笑傲江湖》的“江湖”世界,“曲”,果真能“全”?

 

 

 十六 

 

 

对莫大先生,金庸甚是顾惜。


在《笑傲江湖》的不同版本中,莫大先生的命运凡经三变:《明报》连载版中,令狐冲“见到一具死尸躺在地下,却是衡山派的莫大先生,左手握着胡琴,右手握着一柄极薄极细的短剑。莫大先生额上、脸上、胸口、腹部都是血肉模糊的创伤,想必在这狭隘的山道之中,受众瞎子围攻而死”;十年后金庸第一次大幅修改《笑傲江湖》,莫大先生活转来,为令狐冲任盈盈弹奏一曲《凤求凰》,莫大先生出现了,却仍不见衡山派众弟子,只能理解为他们与华山、嵩山、泰山派弟子们一样,死在华山后面那个“黑洞”里面了;21世纪,金庸最后一次修改《笑傲江湖》,衡山派虽已七零八落,仍有孑遗,莫大先生三年不见踪影,衡山派残部重新推选出“掌门人”,莫大一旦重回衡山,总有个“太上掌门人”可做。


我认为,通过莫大先生这一人物,而最能体现“中国三千年政治普遍现象”的,在最早的《笑傲江湖》版本中。


看莫大先生,想起苏东坡的老爹。苏老泉先生认为:“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以软骨面对虎狼之秦,不能使自己免于身死国灭的命运。


《笑傲江湖》中,与战国时代的秦国地位相当、作风相似的,有两个门派:在整个“江湖”世界,日月神教像秦国;在“五岳剑派”内部,嵩山派像秦国。


衡山派不被嵩山派(“小秦”)吞并已是万幸(岳不群意外“夺帅”之事,此文略过不谈),再没有可能不被日月神教(“大秦”)倾覆。


定闲师太、宁中则这样主张对左冷禅强硬的,也将不免于被吞并,因为莫大先生这样的人,在“江湖”占了多数。

 

 

 十七 

 

 

衡山刘正风“金盆洗手”、恒山令狐冲接任掌门,除了这两次,“五岳剑派”还有第三次庆典,嵩山“并派”大会暨新掌门就职典礼


三次庆典,第三次是最重要的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不仅是这三次中的最后一次,是真正纯粹的最后一次。“五岳剑派”终于覆亡,不会再有第四次庆典了。


嵩山大会上,对左冷禅的“并派”倡议,莫大先生不是没表达过反对意见。不过,他的反对,虚应故事,似乎只是为了给“封禅台”下的观众(以及小说读者)一个交代,草草与左冷禅言语交锋几句,便即“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矣。


莫大先生放弃抵抗,很久很久以前,已经这样了。

 

 

 十八 

 

 

三次庆典中,第二次最是有惊无险。


可笑令狐冲,毫无政治警惕性。他在与恒山派女尼们讨论就职典礼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当年刘师叔“金盆洗手”的事,耽虑的却是:

 

衡山派刘正风“金盆洗手”,衡山城中也是群豪毕集。恒山派和华山、衡山齐名,自己出任掌门,到贺的人如果寥寥无几,未免丢脸……(三联版《笑傲江湖》第1129页)

 

真是气数!


他就不想想:那一天,左冷禅曾经如何整治刘正风?这一天,左冷禅又将怎样对付他令狐冲?


针对两次庆典,左冷禅分别策划的这两次行动,如出一辙:


第一次,意在打击整个衡山派,消除“并派”阻力;第二次,意在打击整个恒山派,仍为消除“并派”阻力。


第一次,左冷禅阻止刘正风洗手;第二次,左冷禅阻止令狐冲就职。


第一次,左冷禅要干掉刘正风;第二次,他们预计“令狐冲剑术虽精,我们乘他手中无剑之时,师兄弟五人突以拳脚夹攻,必可取他性命。”(三联版《笑傲江湖》第1148页


第一次,“刘某金盆洗手喜筵的请柬,早已恭恭敬敬的派人送上嵩山,另有长函禀告左师兄。左师兄倘若真有这番好意,何以事先不加劝止?”(三联版《笑傲江湖》第223页);第二次,仪清建议“掌门师兄接任此位,须得公告武林中同道才是,也须得遣人告知五岳剑派的盟主左师伯。”(三联版《笑傲江湖》第1129页)令狐冲后来也照做了,左冷禅仍是“事先不加劝止”,专等着令狐冲接任掌门的正日子,寻衅滋事。


针对两次庆典左冷禅分别策划的这两次行动如出一辙,实际面临的局面却大不相同:

 

乐厚以及嵩山、华山等各派弟子见了这等声势,均想敌众我寡,对方倘若翻脸动手,那可糟糕。乐厚更想:“左师哥这次可失算了。他料想见性峰上冷冷清清,只不过一些恒山派的尼姑、姑娘,我们四派数十名好手,尽可制得住。令狐冲剑术虽精……哪知道贺客竟这么多,连少林、武当的二大掌门也到了。”(三联版《笑傲江湖》第1148页)

 

左师哥“这次”失算了,说明左师哥曾经在上一次或者上上一次“得算”甚多。例如,衡山那次。


“左师哥”失算了,同时也就证明另外有人,得算了。例如乐厚(其实是他的“左师哥”)“哪知道”这一天“也到了”的“少林武当的二大掌门”。


方证冲虚来至恒山,有大事要与令狐掌门商议。除此之外,他们应该预想到左冷禅这天必将有所动作,这才选了这个日子来与令狐冲议事,同时也为令狐掌门站台、压阵。

 

冲虚说道:“那日你率领群豪,赴少林寺迎接任大小姐,……你走了之后,左冷禅等人也分别告辞,我却又在少林寺中住了七日,和方丈大师日夜长谈,深以左冷禅的野心勃勃为忧。”(三联版《笑傲江湖》第1160页)

 

可能就在这七天内,方证冲虚商定,令狐冲哪天接任,他们哪天来与令狐冲议事。也可能是在别的时候彼此讨论决定的。少林武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沟通渠道一向畅通。

 

 

 十九 

 

 

除了方证、冲虚,这一天的北岳,另有神秘嘉宾惠止莅临:

 

令狐冲走上几步,微笑道:“盈盈,你也来啦!”盈盈微笑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怎能不来?”……方证和冲虚一齐还礼,心下都想:“你和令狐冲再好,今日却也不该前来,这可叫令狐冲更加为难了。”(三联版《笑傲江湖》第1149页)

 

倘若,此日方证冲虚未到,任盈盈又没事先安排大批江湖散人入盟恒山派,她自己“也不该前来”,那么,面对嵩山派左冷禅的屠刀,令狐冲岂不孤掌难鸣?


任大小姐曾经长住苦住少林寺,那些日子,方证老和尚除了对她宣讲佛法,化除她的“戾气”,之外,多多少少,会谈点别的罢?


也许,由此,少林一派与日月神教“圣姑”一系建立起一条(当然不及与武当派那样密切的)交通管道,一方在采取某项——当然不是全部——重大行动之前,务须通报对方。这是现代国际政治的常态,在“中国三千年政治史”上,也不鲜见。


任盈盈即使事先知道方证冲虚会来为她的“冲郎”站台,她还是要来的。不是对方证冲虚不放心,而是不放心她的“东方叔叔”。毕竟,任盈盈最了解东方不败与杨莲亭,预计到东方教主也会在令狐冲的就职典礼上有所动作。

 

令狐冲向盈盈一笑,说道:“亏得你来相救!”盈盈微笑道:“总算及时赶到!”……令狐冲叹道:“我这恒山派掌门第一天上任,也便露出了胡涂无能的马脚。……唉!”说着不住摇头。(三联版《笑傲江湖》第1180页)

 

针对两次庆典左冷禅分别策划的这两次行动如出一辙,最后的结局却大不相同。第一次完美成功,第二次彻底失败。


第一次成功在衡山,不是因为刘正风太好欺,实在莫大先生太窝囊;第二次铩羽恒山,不为令狐冲太狡猾,是方证冲虚盈盈早有准备,“庙算胜”也。

 

 

 二十 

 

 

十几年前,我读《笑傲江湖》,已经藉着乐厚那句“左师哥这次可失算了”,将刘正风“金盆洗手”与令狐冲就任恒山派掌门这两次典礼,联想到了一起。等我想细谈此节时,翻阅金庸最近修改的《笑傲江湖》版本,发现多了一点内容:

 

当年恒山派刘正风意欲金盆洗手,退出武林,左冷禅派出丁勉、陆柏、费彬等嵩山高手,率领史登达等弟子,持五岳令旗前来阻止。由于事先布置周详,声势浩大,泰山、华山、恒山各派首脑均无法与抗,最后刘正风不但金盆洗手之举作罢,其弟子家人亦都死于非命。丁逸师太曾欲主持公道,从中调解,反为丁勉击伤,愤而出走。今日嵩山派的作为,与当年阻止刘正风金盆洗手甚为相似,而派来的人马,除嵩山派之外,尚有华山、衡山、泰山三派弟子,声势更较当日“衡山攻刘”为盛。仪和、仪清等恒山弟子原不免心中栗栗,然见贺客甚众,不但少林、武当两派掌门亲临,更有五湖四海的豪士近千人,嵩山派再想旧事重演,强行阻止令狐冲接掌恒山派门户,只怕难以办到了。眼见群豪气势甚壮,心中登即大定,反觉这些人乱糟糟的来捣乱一番,倒于己方有利。(朗声典藏版《笑傲江湖》第931页)

 

读后,觉得欣慰,又有些无味。


感觉老先生有时太性急了些,唯恐读者看不出他文笔的妙处,忍不住自己出来揭破。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即使今世无人领略,后世亦必有识者。


后世相知或有缘。老先生对自己作品的长久价值,也可以再多一点信心的。

 

 

 二十一 

 

  

令狐冲勉强算是第二次庆典中的主角,第一次庆典中的关键人物,却不是刘正风,是莫大先生。


令狐冲与莫大先生,一言难尽!


令狐冲的《笑傲江湖》之曲与莫大先生的《潇湘夜雨》,奏出的,都是作者金庸的心声。

很赞同胡文辉先生的观点:

 

金庸曾在令狐冲身上寄寓了他个人的政治理想。在华山朝阳峰上,任我行大兵压境之际,令狐冲不仅不同意让恒山派并入日月神教,更拒绝了神教第二把手的高位,既不为权势所屈,亦不为权势所惑……

 

令狐冲是金庸理想中的自己,莫大先生是金庸自我认知中更近于实际的自己。金庸希望在《笑傲江湖》描述的“江湖”世界中,自己可以做到令狐冲,但又心知做不到,真要活在那样的“江湖”世界,也就是一莫大先生。


小说中,莫大先生对令狐冲赞赏钦佩,流露出自愧不如的深意,那是(1967-1969年,《笑傲江湖》写作连载时)现实中的金庸,向理想中的金庸致敬。


金庸对莫大先生甚是顾惜,改写一次,顾惜就更多一分。我感觉金庸部分地把自己“代入”了莫大先生。顾惜莫大,就是顾惜自己。

 

 

 二十二 

 

 

连载版《笑傲江湖》中,莫大先生很确定地死在华山“思过崖”那个山洞里,后来,金庸修改旧作,让他活过来了。


这样也好。


如此,“潇湘夜雨”莫大先生,那把胡琴,那凄哀的调子,才能贯穿《笑傲江湖》全书。

莫大先生在《笑傲江湖》初出场之时,读者们像小酒馆中那些江湖豪客一样,并不晓得他就是莫大先生,

 

门口伊伊呀呀的响起了胡琴之声,有人唱道:“叹杨家,秉忠心,大宋……扶保……”嗓门拉得长长的,声音甚是苍凉。众人一齐转头望去,只见一张板桌旁坐了一个身材瘦长的老者,脸色枯槁,披着一件青布长衫,洗得青中泛白,形状甚是落拓,显是个唱戏讨钱的。……放低了琴声,口中仍是哼着:“金沙滩……双龙会……一战败了……”……忽然间胡琴之声渐响,调门一转,那老者唱道:“小东人,闯下了,滔天大祸……”(三联版《笑傲江湖》第65、66页)

 

身为戏曲音乐家的莫大先生,从那么多曲词中,偏偏选中这两句来唱,似乎很偶然,很随意。


小说家金庸,从那么多曲词中,偏偏选中这两句,由莫大先生唱出,就未必偶然而随意了。


莫大先生这两句唱词,无意间,已经预示了“衡山派”即将面临的黯淡死寂的前景。


强烈的“谶语”气息。


“闯下了,滔天大祸”的“小东人”,即是刘三爷正风。


“金沙滩双龙会一战败了”的,不是别个,正是莫大先生和他的衡山派。


一败涂地!


刘三“金盆洗手”未成,莫大“弹剑作歌奏苦声”,这一天的衡山,即是他们衡山派的“金沙滩”。

 

                                           

2013、2

 

①这次庆典最重要,但与本文所要讨论的问题关系最浅,因此未予细论。另外,岳不群成功反制左冷禅,在“并派”大会上笑到了最后,此事与本文主旨完全无关,也就相应忽略不谈了。


②孙子曰:“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


③胡文辉《金庸与韦小宝》。胡先生对金庸晚年作为多所批评,但仍认为:“检点海内外在世的中国文化人物,在我心目中,登峰造极者有三人:金庸,余英时,罗大佑。他们的大师地位,虽未盖棺,已可论定。”我赞成的不是胡先生对金庸的评价,是他对金庸余英时罗大佑三人的整体评价。傅国涌先生《金庸传》只节录了此文后半部分,很容易造成“胡文辉全盘否定金庸”的误解,不太合适。


读金时代微信交流群,专门聊金庸和武侠,想进群交流者,可添加微信zhili0078,备注:读金时代

历史阅读





夜雨潇湘,怎生笑傲?——兼谈莫大先生





倚天笑傲,天下江湖——谈独孤九剑与倚天剑






《笑傲江湖》人物简评






《笑傲江湖》中两个“生意人”





从“圣姑”到“圣教主”——谈权利继承





《笑傲江湖》主旨,不在“影射”





灭,灭门,灭灭灭……——“相斫书”《笑傲江湖》






鲍超与韦小宝——浅谈清代后辉映的两大书法家





皇家忠犬海大富


Copyright © 白山追剧爱好组@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