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札记之四:权力导致马屁

羽戈19822021-03-23 04:06:26

 


《天龙八部》书中,有一个门派叫星宿派,星宿派最厉害的功夫,,而是包不同总结的这三项:“第一项是马屁功。这一项功夫如不练精,只怕在贵门之中,活不上一天半日。第二项是法螺功,若不将贵门的武功德行大加吹嘘,不但师父瞧你不起,在同门之间也必大受排挤,无法立足。这第三项功夫呢,那便是厚颜功了。若不是抹杀良心,厚颜无耻,又如何练得成马屁与法螺这两大奇功。”话说这三大神功,相当难练,“寻常人于世俗之见沾染甚深,总觉得有些事是好的,有些事是坏的。只要心中存了这种无聊的善恶之念、是非之分,要修习厚颜功便是事倍功半,往往在要紧关头,功亏一篑。”换言之,欲练神功,必须打破这些是非之分、善恶之念,其基本功诀,说起来只有四个字:抹杀良心。


不过,要把“抹杀良心”的武功秘诀练到极致,却非星宿派所能及——这充其量是一个二流门派,从掌门到弟子都如小丑,只会让人发笑,而非令人恐惧——得等到金庸写《笑傲江湖》,日月神教出场,三项神功才能大放光芒。至于《鹿鼎记》中的神龙教,好似日月神教的盗版,以洪安通对应东方不败(请把他们的姓氏连起来读),以豹胎易筋丸对应三尸脑神丹,以“教主永享仙福,寿与天齐”对应“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看起来二者似乎一体,然而细细分辨,你会发现,神龙教的组织性与洗脑教育都远远逊色于日月神教(如五龙使中,只有黄龙使殷锦一人擅长三大神功),盗版终归不如正版。


日月神教开始修炼“抹杀良心”,始于东方不败时代。任我行当教主那些年,教中人人平等,教主与教徒兄弟相称,抱拳拱手为礼。待东方不败夺权成功,遂开启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造神运动。从此教中只有主奴(领袖与信徒),再无兄弟,教徒见到教主,必须下跪,称呼教主,必须加上“文成武德、仁义英明”等修饰词,教主命令,如同圣旨,教主宝训,如同神药,“一天不读教主宝训,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读了教主宝训,练武有长进,打仗有气力。”诸如“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等切口,则成家常便饭,“大家每日里都说上好几遍,说来顺口纯熟之至”。


可惜,东方不败成为没几年,便因修习《葵花宝典》,性别异化,不爱武装爱红妆,放弃了天下无敌的武功与一统江湖的壮志,自居妾妇,闭门绣花,把大权交给了其亲密战友杨莲亭总管。那三大神功的诸般妙处,他竟未受用多少,最终便宜了他的老冤家任我行。


从任我行的心理转型,最可见三大神功的杀伤力。《笑傲江湖》第三十章,日月神教白虎堂长老、“武功既高,为人又极耿直”、“是个不爱说话的硬汉子”的雕侠上官云,初见任我行,张口便道:“属下上官云,参见教主,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任我行大为不满:“甚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当我是秦始皇吗?”“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倒想得挺美!但又不是神仙,哪里有千秋万载的事?”他警告道:“上官兄弟,咱们之间,今后这一套全都免了。”然而已经被洗脑的上官云还是改不了口:“是。教主指示圣明,历百年而常新,垂万世而不替,如日月之光,布于天下,属下自当凛遵。”


不过数日,任我行诛灭东方不败,重登教主宝座。上官云道:“恭喜教主,今日诛却大逆。从此我教在教主庇荫之下,扬威四海。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任我行骂道:“胡说八道!甚么千秋万载?”心底却想,倘若真能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确是人生至乐,不禁哈哈大笑。


稍后,一众教徒前来参拜:“玄武堂属下长老、堂主、副堂主,五枝香香主、副香主参见文成武德、仁义英明圣教主。教主中兴圣教,泽被苍生,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任我行显然已经接纳了这些话语,只说了一声“进殿”。当众人一排跪下,他当即站起,将手一摆道:“不必……”心下忽想:“无威不足以服众。当年我教主之位为奸人篡夺,便因待人太过仁善之故。这跪拜之礼既是东方不败定下了,我也不必取消。”于是把“多礼”二字咽进肚里,回身坐下。此后再有人来跪拜,“任我行便不再站起,只点了点头。”


经过一番恩威并施,任我行成功收服了日月神教新旧教徒。随之便到了三大神功登场的时刻。教徒一面颂扬新教主,“瞬时之间,殿中颂声大作,都说教主仁义盖天,胸襟如海,大人不计小人过,众部属自当谨奉教主令旨,忠字当头,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立下决心,为教主尽忠到底。”——这可谓马屁神功;一面批判旧教主,如果说东方不败喜怒无常,哭笑无端,滥杀无辜,赏罚有私等,尚且有迹可寻,那么“说他见识肤浅,愚蠢胡涂”“说他武功低微,全仗装腔作势吓人,其实没半分真实本领”,则属胡说八道,更有甚者,“说他饮食穷侈极欲,吃一餐饭往往宰三头牛、五口猪、十口羊”“荒淫好色,强抢民女,淫辱教众妻女,生下私生子无数”,便需“抹杀良心”,其荒诞与滑稽,使令狐冲“再也忍耐不住,不由得笑出声来”——这可谓厚颜神功。


如令狐冲所见,这样的任我行,与东方不败并无分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东方不败的称号,只是“文成武德、仁义英明教主”,小说结尾,日月神教登临华山朝阳峰,任我行的称号已经变成了“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泽被苍生”自然高于“仁义英明”,关键是后面那个“圣”字,更见三大神功的真义。当任我行革凡成圣,三大神功与时俱进,譬如马屁神功,出现于教徒口中,圣教主不仅当世第一,而且堪称古今第一,“古往今来的大英雄、大豪杰、大圣贤中,没一个能及得上圣教主的”“孔夫子、关王爷、诸葛亮,谁都比不上我们圣教主!”……


如果说令狐冲的转向,属于自由主义转向(可参《令狐冲的自由主义转向,那么任我行的转向,则可谓转向。问题不在转向,而在于什么导致了他的转向。答案并不难寻:权力。确切讲,应是绝对权力——任我行前后两次担任教主,最大区别正在于是否拥有绝对权力。金庸笔下,只怕没有什么地方,比日月神教的总坛黑木崖,更适合作为极权的隐喻。所谓身怀利器,杀心四起,身怀绝对权力,。任我行本是一位谈吐豪迈、识见非凡的大英雄、大豪杰,令狐冲只与其喝了十几杯酒,不由大为心折,然而他一朝坐上了成德殿的教主宝座,立马换了一个人,换成了东方不败一般的人物。由此来看,重要的不是哪个人坐在了这个位置,而是这个位置所象征的绝对权力,而是绝对权力对人性的蛊惑与腐蚀。


抹杀良心的三大神功,皆与权力相关。拿马屁神功来说。我们平常拍一个人的马屁,绝非平白无故,往往不是有所求,就是有所惧,前者可归结为利益,后者可归结为恐惧。这两点,,表现尤为显著。具体说来,马屁与权力的亲密关系表现为,当权力越是多元化,马屁越无用处,当权力越是一元化,马屁越有用武之地,因为绝对权力一面需要赞美,一面需要恐惧,正呼应了马屁那两点本质。反过来讲,我们可以通过马屁神功流行、夸张与荒谬到什么程度,推断权力极化到什么程度:马屁越是流行,其内容越是夸张,形式越是荒谬,权力便越极化。譬如任我行时代的马屁之夸张、荒谬,显然超过东方不败时代,由此可推论前者的极权程度高于后者。再如历史与现实之中的马屁,远胜于《笑傲江湖》的讽喻,小说终归是小说,江湖终归是江湖,其权力的极化,不及郭沫若《我向你高呼万岁》所歌颂的时代的一根毫毛。


有道是:权力导致马屁,绝对权力绝对导致马屁。

 

2017年10月22日


供思想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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