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复

星空自然与梦2019-10-13 16:32:40

恨使人盲目。

 

——王尔德

 

(一)

 

第一次见到杨成达,是在他打工的运动超市里。

 

我在滑板区逛了一会儿,站在一群晚饭后过来练滑板鞋的尖叫的小孩和他们的父母中间,茫然而又尴尬。

 

女士,您是要买滑板送小朋友吗?穿着工作服的一个男孩问。

 

我抬头看他,很年轻的脸,额头上有几颗青春痘尚未褪尽,除此之外,长得可以算帅,他有二十岁了吗,他们这代人营养好,一个个都长得特别高。

 

我解释说是想给自己买块滑板,但完全没有经验,不知道哪种才合适:这个好吗?我指的是最贵的一块。

 

要看您是想要做什么了,并不是越贵越好。

 

做什么?就是想滑……”我说,边上一对带着孩子在挑滑板的夫妇盯着我看,我大致可以猜到他们会怎么看我。运动超市除了是天然的遛娃乐园,也是中年危机的自助治疗园地,购买运动器具,买到了似乎就已经运动过了,可以借此享受自己尚年轻、有活力的错觉,我这种三十五岁的女人应该选择的是跑步、健走、瑜伽。

 

男孩好像没觉得有任何不妥,他认真挑了三块板子给我:这块是长板,这块是双翘板,这块是单翘板,你可以都踩上去试试看。

 

我战战兢兢地上板,他一边扶着我,一边告诉我双脚应该踩在哪里,如何转移重心来转换方向,三种板子各自适合的用途,我在他的帮助下练了半个来小时,居然可以一口气滑上二三十米了。

 

好玩,原来是真的好玩,滑行,哪怕是心怀恐惧的滑行,一样带来了某种超出日常的快感。

 

我最后挑了一块双翘板,男孩凑近我轻声问:你要教练吗?试练课不收钱。

 

他身上的汗味传了过来,刚才那半个小时可真是辛苦他了。

 

是你教?

 

嗯,我叫杨成达。

 

柳喆。

 

 

 

回到家,陶然正在客厅绷画框,他健身两三年了,手臂线条很漂亮,以前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呢,上了30岁之后,他就比我显得年轻了。

 

木屑掉了一地,我放下滑板,拿了扫帚开始扫,被他拦住了:全搞好我自己来,现在扫待会儿一样脏,你别做无用功。

 

他看到我的滑板:干吗买这个?

 

玩啊。

 

玩别的不好吗,你这把年纪,摔了就是骨折。

 

你呢,你还比我大两岁呢,你玩这个,难道就不怕骨折吗?

 

这话在我嘴边滚了好几遍,我很用力才咽了下去:小心一点就不会摔了。

 

这可难说。

 

陶然继续绷画框:你早点睡吧,我弄完还要去一趟工作室。

 

这么晚?

 

嗯,忽然想画一张小夜景。

 

他很久没有画我了,说是要转型,人物画不再新鲜,要画静物、画景色。

 

我在主卧洗手间洗漱完,躺在床上,卧室门开了一条缝,能听到他收拾东西的声音,听到他在公用卫生间冲澡,听到他剃须、刷牙,最后听到他的关门声。

 

我走到客厅,临走之前他用了香水,空气里还有木质香味。没猜错,他着急要走,地上的木屑根本忘了扫,我拿着扫帚扫起来。

 

男人真是笨蛋啊,做什么都留下无数破绽,真不知道是忘了掩饰,还是懒得掩饰。

 

(二)

 

两天后的礼拜六晚上,我到约定的广场等杨成达,过了约定的时间有15分钟,应该是被放鸽子了,我决定离开。

 

决定的时候有些遗憾,更多的是松了口气,新买的T恤是4码的,太紧了,深呼吸才能不显肚子,热裤也太短了。刚走了几步,远远看到了杨成达,他穿了宽大的白T恤,到处是洞的牛仔裤,踩着滑板过来的时候T恤兜起一阵风。

 

滑近了,我闻到他身上有股酒味,眼睛有点肿。

 

对不起,刚刚和女朋友吵架,耽误了点时间。

 

哦。我掏出一根烟递给他:抽不抽?

 

杨成达凑近我的卡地亚打火机:哎呦,你可真有钱,这个打火机可以买个手机了。

 

我不清楚具体价格,这是陶然送的,他对我倒是一直很大方:为什么吵架?

 

没钱咯。杨成达一屁股坐在滑板上,我也点着一根烟,坐到自己的滑板上,我们两个的滑板轻轻靠在一起。

 

杨成达20岁,现在正是大一暑假,分手的理由是同岁的女朋友想换个iPhone X,运动超市时薪才20块,私下一对一带课1小时100块,也不是天天都有进账,杨成达舍不得,觉得iPhone7 Plus也够用了。

 

其实也是我对不起她,干吗在乎这么点儿钱呢,她开心就好了。再攒些日子,买给她吧。

 

现在大学生恋爱都那么实际了啊,我们那时候啊,就一起吃个小炒、看个电影,哪里敢要这么贵的礼物。

 

一般送什么?

 

我想到陶然第一次给我的礼物,是我的一张肖像画。我比陶然低两级,入学没多久就被他盯上了,他请我做模特:你的眉骨和眼睛太好看了,还有锁骨,到哪里都找不到这么美的,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拂开我的刘海,一路滑落到我肩膀,手势若有若无,轻微如一尾羽毛,做得太自然了,不带任何猥琐,我没有办法拒绝他。

 

我穿着蓝色格纹连衣裙,每天中午去他教室让他画一个小时。每天晚上我都着急洗好衣服,拿着电吹风把裙子吹干,整个宿舍都笑话我丢了魂。

 

这张画断断续续画了一个月,陶然一直特别认真地看着我,每个细节都看,看得很深很深,我也回看他,他的瞳仁是浅棕色的,让他的眼睛比常人显得更明亮、更闪烁,他想说的话,我想回应的话,在一个月的对视里已经完成了。等他画完把画送给我表白的时候,我的心跳得那么厉害,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动作,都能轻易点燃我,我根本懒得假装矜持。我们成了美术系的模范情侣,同进同出,他毕业后在学校边租了房子,我们从开始之后就没有分开过,说句过时的话,我真的以为我们是会一生一世的。

 

那时候讲究送一份心意,不值钱啦,很老土,不适合你们这代人。

 

怎么样才能有钱啊?真想快点儿发财,买房,买车,环球旅行,高空跳伞,养匹马,赌球,混吃等死……”

 

我也不知道啊。

 

少来,你就挺有钱的,买板子一上来就挑最贵的。

 

是陶然会赚钱。毕业之后他签了画廊,作为80后都市画家中的代表被追捧,他有才华,还长得好,会穿,也会说话,擅长在各种场合应对各种人物,文艺线的女记者个个喜欢他,画廊女老板乐于和他开无伤大雅的玩笑,策展人也喜欢他这样没有艺术家怪脾气的艺术家。画价很快过了六位数,前些年艺术品市场泡沫大,拍卖价一度到过七位数,艺术圈的数字自然有着巨大的水分,但挤掉了水分的他仍然算是有了钱。

 

而我毕业之后成为了他的专属模特,开始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找份其他工作,但他所谓的灵感说来就来,我不敢冒险让他失望。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是最让人感觉肉麻的连体婴式的情侣,他对外总是带点玩笑的口气文绉绉地介绍:柳喆,我的缪斯,说这话时他紧紧抓着我的手。那时候我还是足以让他自豪的模样。

 

他画了我十几年,我不敢胖,每天坚持运动2小时,可我没法不老,像融化的冰山,时间一点点漫过来,冰冷的,难以抵挡的,没过脚背,没过脚踝,没过膝盖。

 

某一天开始,他就不再画我了,解释是想换个题材,我装作相信他的解释,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陶然一直很忙,这之后变得更忙,很少着家,每一天的二十四个小时,漫无边际像一片海,原本去他工作室做模特的时间是海里的岛,我像候鸟,飞一阵就能歇一下,而这些我认为本该一路绵延下去的岛屿忽然都凭空消失了。时间变得太多了,多到让人发慌的地步,在家里等他的每分每秒,我都觉得自己简直无法呼吸。我尝试自救,逼迫自己坚持运动,报了一个烹饪班、一个花道班,我踩在这些浮木上艰难等待着新的岛屿,等来的却是他和年轻女孩一起玩滑板的照片。

 

我正式放弃,任由自己在海面漂浮,三个月里胖了10斤。

 

有钱也没意思,做人啊,到了一定年纪之后,都挺没意思的。我说。

 

杨成达看看我:你少装沧桑了好吗,你能有几岁啊?二十八岁?二十九岁?

 

我被他逗乐了:你是不是视力不好?

 

 

 

我草!我忽然站了起来:他们居然也在这里。

 

杨成达跟着我的眼神一起看,远处,是陶然和那个年轻女孩在玩滑板,他们玩的是双翘板,很多漂亮的动作。陶然真可以啊,练很久了吧,那么熟练,毫不担心失败。

 

陶然停下来喝了水,把水壶递给女孩,女孩接过来自然地喝了,不知道聊什么,那么开心,女孩笑着扑到了陶然怀里。

 

杨成达呆呆看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好的样子。

 

那是我男朋友,走吧,我怕他们看到我们。我拉着杨成达要走。

 

……那个是我女朋友。

 

(三)

 

杨成达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冲上去,我拉着他跑了。

 

我们跑到三公里外的另一个广场,两人都气喘吁吁,我朝他笑:这么巧?那是我男朋友陶然,我们好了十几年了。

 

那是我女朋友,陈若云,我们……好了大半年。

 

跑得太累了,我坐在滑板上抬头看着夜空,难得只是轻度污染,有几颗星若隐若现,星光永远那么迷人,而当星星坠落,如果没有燃烧殆尽,留下的无非是乌漆墨黑的石头。不能细想,都太无聊了,没有意义。

 

杨成达忽然把我拽起来:你还学不学啊?

 

学。

 

他从背包里拿出护具,指导我穿上。

 

来,上板,看到这四个螺丝了吗,右脚差不多踩住两颗就可以,重心放稳,要是紧张就抓着我的手。

 

我右脚踩上滑板,战战兢兢,抓住了杨成达的手。

 

左脚踮一下试试看,没事,我抓着你呢。

 

我踮了一下,往前滑了一点儿。

 

挺好,继续。

 

好几次,我失去了平衡,不敢往杨成达那边靠,摔了两次。

 

你别客气啊,抓紧我就没事了。

 

第三次,我摔到了杨成达怀里。

 

我朝他看,他也朝我看,你说,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哈哈哈,太俗套了吧,《花样年华》吗,我大笑起来,杨成达猛地搂紧我。

 

 

 

杨成达哭了,这么大的一个人,把头埋在我怀里呜呜哭着,受了委屈的大孩子,我搂住他,拍他的后背:好了好了,都会好的,都会过去的。

 

你干吗跑?哭了一会儿,杨成达抬起头问我。

 

你刚才干吗也跟着我跑呢?我反问他。

 

我们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认真上了一小时的滑板课。

 

课程结束,我请杨成达在星巴克喝饮料。

 

为什么你看上去很镇定?他问我:你早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一个屋檐下住了十来年,有变化是不可能不发现的,只是眼见为实……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杨成达梳理他们可能的开始的时间,男人总是迟钝的,女孩换了昂贵的彩妆也好,开始理直气壮要求去贵价餐厅也罢,偶尔语焉不详地说和朋友出去玩又不发朋友圈,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信号。

 

今晚算是毫无准备的当头一击。

 

 

 

我们坐到星巴克打烊,告别的时候杨成达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我在陶然这里花了十几年时间,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二心,没有退路,像一条养得最听话的狗,我还能做什么呢?

 

你和我不一样,你还年轻,沉没成本低,爱错了人随时可以改。我低头落泪:不像我,老了,丑了,我连正面和他吵的勇气都没有。

 

杨成达又过来拥抱我:你男朋友挺傻的,你可漂亮了。

 

那是我今晚化了妆了,三十五岁了,再漂亮能有多漂亮。

 

就是很漂亮,要我说,你也随时可以重新开始,要有勇气啊。

 

杨成达身上的热量传递到我身上,几个月来我第一次觉得温暖。

 

 

 

回到家的时候陶然已经洗漱完毕,看到我的打扮笑了:还真认真开始学滑板了?

 

对啊,太闲了,要不要一起?

 

算了吧,我没你那么空。你在哪里学呢?

 

我说了地点,当然不是他们玩的那个地方,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陶然拿出ipad给我看最近的画,都画得很漂亮,夜色、街道、云彩,仅仅是漂亮。

 

挺好看的,我说。

 

对,光是好看,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他是真的在发愁,这几年艺术品市场并不好,热钱转移到房地产、比特币和影视业,他这样不上不下的人,遇到了几次流拍,眼看着已经要被时代甩出去。最近的卖得好的新人都是95年生的了,你能相信吗?95年!

 

我笑笑:服老吧,别太贪,也有过好日子了。

 

 

 

我洗完澡,看到杨成达给我发了微信:到家了吗?不要太伤心哦,伤心的时候想想还有我。

 

我回复他,有来有往的,开始聊些别的。

 

我知道杨成达在干什么,男人被另一个男人抢走了女人,如果没有勇气正面冲突,也没有信心抢回来,最简单直接的报复大概就是撬对方的墙角——他太年轻,以为这种一望而知的小心思不会被我看穿。

 

(四)

 

一周一次滑板课,两个月见了八次面,我已经能够轻松刷街。

 

最后一节课,杨成达教得特别认真,纠正着我鸡毛蒜皮的动作错误,说好的一小时,拖拉到广场舞的人都散了场,拖拉到夜场电影散场的人流退散,广场空旷,风穿过我们两个人。

 

广场的灯灭了,已经不合适再拖延下去了,我说了再见,踩上滑板离开。

 

你给我站住!杨成达在我身后大叫。

 

我呆了一下,站住。

 

你给我回来!

 

我滑了回去。

 

杨成达过来抓住我的手: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看着杨成达,他年轻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怀疑、有痛苦,没有爱吧,本来嘛,我们两个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好啊。

 

 

 

我们背着他们相处了一阵子,说实在的,比我想象中好多了,有些事情,和20岁的人做,比和37岁的人做好得多。我都忘了,我和陶然也有过那么疯狂的日子。有好几次,我要走了,被杨成达拉回到床上,让我吃惊的不是我们还能做,而是我们居然还想做。

 

我第一次知道被背叛激发的耻辱和仇恨能够产生这样惊人的欲望,近乎于爱。

 

 

 

这种难以启齿的平衡维持了三个多月,我和杨成达在酒吧的时候撞到了陶然和陈若云。

 

杨成达反而是成熟的那个,他一言不发,带着微笑拉着我离开,陶然冲上来打了他,然后被杨成达打翻在地。

 

37岁的肌肉和20岁的肌肉果然是不能比的。陈若云完全慌了,一会儿拉这个,一会儿拉那个。而我在笑,真的太好笑了,即使付出再大代价,我也愿意看到陶然当时的模样。

 

 

 

我没想到要搬走的时候,陶然居然会阻止我。

 

你发什么疯呢?你打算和他结婚吗?

 

不结婚又怎么样呢?我们也十几年了,不也没结婚吗?

 

你真的爱他吗?

 

不会比你爱那个陈若云少吧。

 

 

 

我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陶然最早画我的那张画,陶然给我打了一笔钱,不算少,我没有推辞,本来也该我的。

 

我租了个房子,和杨成达开始了同居生活。

 

一室一厅,80年代末的公房,隔音很差,晚上动静大一点,隔壁就会敲墙,我们两个互相捂着对方的嘴,然后又故意大叫起来。

 

睡到不想再睡,起床去吃苍蝇馆子。

 

一起打塞尔达,一起玩王者荣耀,吃鸡。

 

和杨成达的朋友一起深夜刷板横穿整个城市。

 

我好像回到了二十岁,这种时光似乎没有尽头。

 

只是有几次,刷街到一半,我离开去买水或是上厕所,回来的时候总疑惑杨成达的那些年轻朋友在笑话他什么。

 

起夜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自己刘海里的白发,觉得荒唐。我好奇陶然有没有这种自觉荒唐的瞬间。

 

杨成达还是坚持打工,我叫他不要去了,他不愿意,总不能坐吃山空吧,要为了未来做打算。

 

真像个男人呢,说得好像和我真的有未来似的,也许只是不愿意总和我呆在一起吧,谁知道呢。

 

我和杨成达过得好吗?算是不错,过得不好也不行啊,过得不好,好像就输给了那两个负心人了,如果弱者之间都不能彼此安慰,我们还能信得过谁呢?

 

很多次,清早醒来的时候,我会看着杨成达发呆,他看上去年轻而无辜,他还会有无数的变化,那些变化有的我可以参与,有的也许我无法陪伴,想到这一点让我觉得简直无法呼吸。

 

 

 

陶然联系过我两次,第一次是喝醉了,在电话里问我: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因为他是陈若云的男朋友才选的他?

 

关他屁事,我挂了电话。

 

第二次是找不到自己的病历卡,真难得他会想出这个理由,我告诉他在书房书柜右手边的抽屉里,他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挂了。

 

那天晚上杨成达去参加同学聚会,我已经没有勇气和他一起出现在这种场合。我以为他会早点回来的,没想到一直没有,我躺在黑暗中等待着,恍惚之间像回到了和陶然的家。原来不管和谁在一起,不管在哪里,迟早都会陷入一样的等待,生活真没有什么新鲜的。

 

杨成达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我装作睡着了,他在黑暗中搂紧了我,对我说:柳喆,我不会对不起你的。

 

(五)

 

过了一个礼拜,陶然给我打电话,求我去医院陪他。

 

上个礼拜发现后背有个肿块,去做了切片,今天该拿报告了,一个人好像还是不行啊。

 

我正在电脑上帮杨成达找论文资料,对他说了,他点点头:就当是朋友吧,也应该去陪陪他。

 

为什么不是陈若云陪着呢?我不问陶然是我的选择,他为什么不问呢?

 

 

 

我和陶然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待,他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我把他甩开:小女朋友呢?

 

上个礼拜分手了。很好笑的,开始我以为是和她一起自己变年轻了呢,后来发现是躲着你和她在一起,才会觉得年轻。真的没有你了,又不行了,你明白吗?

 

不太明白。不过一个20岁的女孩能怎么样呢,远远没有定性,结婚、生子、相濡以沫,这些词语套到她头上,无论如何都不像,这个我明白。

 

我想到陶然的商业保险:你放心吧,是我逼着你去香港投的,就算真有大事也看得起。

 

陶然点头,说是已经找到保险单了,看到意外险受益人填的是他妈妈——他本来填的是我,被我逼着改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天底下不会再有人像你这样对我了。

 

你才知道啊,知道得迟了。

 

我陪着他拿到报告单,没事,脂肪瘤而已,门诊小手术就可以搞定,他约了下周手术。

 

我请陶然吃饭,找了一家清静的素菜馆,我们都很久没吃这么清淡的菜了,和年轻人在一起总是麻辣烫、小龙虾、烧烤、火锅,都是年轻的味蕾和肠胃才能消受得起的,我们都扒了两碗饭。

 

吃完饭,我们相对无言坐了一会儿,陶然居然睡着了,我掏出kindle开始看《笑傲江湖》。

 

陶然醒来已经是黄昏,我看到了结尾,写得真好,把我看哭了。

 

陶然问:看什么呢,哭得这么伤心?

 

《笑傲江湖》,已经到结尾了。任盈盈牵着令狐冲的手说的话,我都能背出来了。

 

怎么写的?

 

我扣住陶然的手腕,在他耳边背诵:想不到我任盈盈,竟也终身和一只大马猴锁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说着嫣然一笑,娇柔无限。

 

陶然伸手,抚摸我的头发:你说令狐冲到底爱不爱任盈盈呢?

 

我把他的手拿开:不爱吧,他自始至终都是小师妹的人,任盈盈也明白,只是她不贪,觉得在一起就好,或者她太贪,不管多少,不管真假,只要在身边就好了。爱情这个东西,映照的是人的可怜。

 

陶然试图拥抱我,我让他抱了一会儿,他想要亲我的时候,我想到家里的杨成达,推开了他:陶然,开始我以为我是爱你,不想离开你,不肯戳穿你,后来发现,其实我只是需要你,但是爱……好像过去很久了,在他们之前,我们也老早没有爱了,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

 

 

 

我一路跑回家,路上想着要怎么向杨成达坦白,要说什么让他明白我,连我自己都刚刚才明白了自己,要怎么才能让他理解。

 

回到家,杨成达一脸严肃地等着我,我看到他拿着我的电脑,晚了,他都知道了。

 

杨成达点开我的收藏,大半年前一个本地滑板论坛的帖子,里面有陶然和陈若云的照片,陶然只是背影——大概因为这样他才没有阻止照片流出来。

 

跟帖人之一IDcloud,就是陈若云,下面还有她的微博小号名字。搜一下微博就能看到她的照片、资料。

 

网络时代的好处是只要有一个线头,迟早可以拉出所有真相。是啊,当时我就是这样找到了陈若云,找到了她的男朋友。

 

你到运动超市认识我,约我在那个广场练习,都是算好的对吗?这就是你对他们的报复?

 

我看着杨成达,他年轻的脸上写满愤怒,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环抱自己:是啊,不过你们年轻人是容易原谅的,上个礼拜他们分手了,她来找过你吧,你还犹豫什么呢?你对我,不过也只是对他们的报复吧?

 

他没有辩解什么,转身就走。

 

 

 

我把陶然给我画的那张肖像画快递还给了他,我再也不会像画里这样看着他了,留给他比留给我更合适。

 

杨成达离开后大半个月,我收拾房间的时候找到了他打工的账本,一笔笔记录着收入。运动超市1小时20块钱,一对一滑板1小时涨价到了120块钱,每一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字和他的人类似,一笔一画很认真,还带着稚气。

 

和账本放在一起的是一个小小的戒指,小归小,是卡地亚的。

 

 

 

我来到和杨成达练习滑板的广场,一个人开始滑行,掌握了技巧之后,滑行真的很简单,身体一旦掌握就不会舍弃这种轻灵的快乐。飞起来,好像永远不会停的快乐,不会被时间淹没的快乐。

 

一直滑到深夜,我做了个跳转的动作,摔到了地上,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我坐在地上笑: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夜空里洒满了星星,而曾经属于我的所有星星都已经远离。

 

责任编辑:阿芙拉 afra@wufazhuce.com

作者


静岛 @不过神仙

编剧,作家,中年闲散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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