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喜剧节目热播的冷思考

随园影视随想2022-08-01 07:34:06


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戏剧影视专业 

贾冀川  罗  朗

2016年4月10日,以东方卫视为荧幕播放平台的《欢乐喜剧人》第二季顺利收官。该节目自播出以来一直雄踞周日晚间档冠军宝座,4月10日的最后一期节目更创下了CSM52城收视率2.419%的佳绩,以悬殊的收视率差距甩开了位列其后的音乐悬疑推理节目《谁是大歌神》(1.327%),风头一时无两。



除了电视播出收获的骄人成绩,同样引人注目的还有《欢乐喜剧人》的网络播放量,在其网络独播平台——优酷上,第二季共十二期节目的总播放量现已超过十四亿次。不过,《欢乐喜剧人》只是充斥荧屏的众多电视喜剧节目中的一个,它创造的高收视率和高话题关注度生动地展示了整个电视喜剧节目热播的现状与巨大潜力。


01

缘起与现状


2013年,为了抑制过度泛滥、同质化的音乐选秀节目,广电总局出台了加强版“限娱令”(亦被戏称为“限唱令”、“限歌令”),文件明确提出,在次年的电视节目编排中,所有卫视的歌唱类节目最多允许保留四档。加强版“限娱令”的发布使得各大卫视不得不另谋出路,寻找新的节目类型。于是,电视喜剧节目便成了制作者们维持收视率、吸引观众的新手段。

2014年,一大批喜剧类综艺节目出现在荧幕上,引发了电视喜剧节目扎堆的现象,其中包括中央电视台的《喜剧王》,湖南卫视的《我们都爱笑》、《就是让你笑》,湖北卫视的《我为喜剧狂》,安徽卫视的《超级笑星》,东方卫视的《喜剧之王》、《笑傲江湖》,江苏卫视的《中国笑星》、浙江卫视的《中国喜剧星》等。


据统计,2014年有将近30档电视喜剧节目开播,“喜剧”节目的井喷彻底改变了当年电视综艺节目的格局,为这一年的中国电视业加上一个标志性的注脚,2014年亦被称作“中国电视喜剧节目元年”。

    然而,2014年井喷式涌现的电视喜剧节目未能保持长足的、良性的发展。相关数据表明,到了2015年,扎堆出现的喜剧节目已显露出昙花一现的态势。在数量上,近30档喜剧节目中,大部分节目未能获得续订,只制作了一季后便无声无息、无疾而终。在节目内容和形态上,部分制作者有意规避音乐类真人秀曾出现过的同质化弊病,例如,中央电视台的《喜乐街》让演员在固定空间中根据指令进行无剧本的即兴表演;东方卫视的《笑傲江湖》采用海选选手表演、明星评审打分的规则,来选拔优秀的草根喜剧演员;安徽卫视的《超级笑星》首创竞赛制真人秀喜剧节目样式,突出喜剧专业素养的要求和密集严格的赛制……尽管如此,大部分初期涌现的电视喜剧节目仍是低质化、同质化的跟风之作,实际操作中还没等观众辨清过度雷同的节目名称,就已从每家每户的荧幕上永远消失了。


电视喜剧节目原创内容生产难、喜剧演员和评审资源争夺激烈,这使制作者不约而同地采用了“明星+竞赛”模式,节目的运作思维更加重视名人的参与度和刺激效应。2016年最具代表性的三档热播喜剧节目:东方卫视的《欢乐喜剧人》(第二季)、浙江卫视的《喜剧总动员》、北京卫视的《跨界喜剧王》就明显转向了明星喜剧竞赛真人秀的制作模式。从形态上看,这三档节目基本都启用高知名度的专业喜剧人或邀请歌手、演员、主持人跨界参与电视喜剧节目的合作演出。另一方面,在赛制的设置上,突出“竞争”的概念。无论请现场观众充当评审、在镜头语言运用上来回在舞台和观众之间切换,以全景记录的方式插播节目背后的故事,抑或是使用全媒体联动的方式在视频网站、社交媒体软件上进行节目互动,都体现了当前电视喜剧节目重视观众能动介入的一面。



欢乐喜剧人(第二季)

喜剧总动员

跨界喜剧王

播出平台

(电视台及网络播放平台)

东方卫视

优酷

浙江卫视

腾讯视频、优酷

北京卫视

腾讯视频、爱奇艺、搜狐视频、乐视、PPTV

播放时段

每周日晚21:00

(已完结)

每周六晚20:30

(最新一期为20161119日)

每周六晚20:30

(已完结)

收视率%

2.419

1.987

0.895

市场份额%

7.380

5.728

2.670

以2016年热播的三档电视喜剧节目为例


02

泛喜剧化


泛喜剧化,顾名思义,即是喜剧化泛滥,通俗地说就是为了达到让观众笑的目的而不择手段地制造喜剧,为搞笑而搞笑,为娱乐而娱乐。在所有电视喜剧节目中,2016年热播的即便相对还算比较严谨的《欢乐喜剧人》、《喜剧总动员》、《跨界喜剧王》亦未能免俗,仍然陷入到泛喜剧化的窠臼中。

首先,从题材的选择上来说,“离奇”成为这几档电视喜剧节目的共同选择。比如宋小宝主演的《铡美案》,王宁、艾伦、柳岩主演的《赤壁》,艾伦、王宁主演的《善恶终有报》和《大圣归来》,蒋欣、常远主演的《射雕英雄传》,李若彤、李菁主演的《射雕外传》,潘长江主演的《毛驴县令》,沈腾、艾伦主演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等都选择了古装剧。这些古装剧或是取材于古代的奇案,或是取材于古典小说,或是取材于经典武侠小说中的奇境、奇情……故事本身距离现实就比较远,再加上为了制造喜剧效果的现代包装,题材当然就显得更加离奇了,这种题材可以称之为“古+奇”。小沈阳主演的《海盗》剧情发生在遥远的加勒比海,沈腾主演的《谁是真正的赏金猎人》剧情又到了美国的西部小镇,而沈腾主演的另一部作品《热带惊雷》则来到了正处于战争状态的两国交界的热带雨林,王宁、艾伦主演的《皇家赌场》故事出现在了金碧辉煌的赌场,加勒比海盗、美国的西部牛仔、热带雨林、皇家赌场呈现出了别有风味的异域风情和英雄传奇的亦正亦邪,这种题材可以称之为“异+奇”。沈腾、刘涛主演的《39》、沈腾、艾伦主演的《一念天堂》和曹云金主演的《一夜心跳》尽管取材于现实,但一个生造了话癌这样一种怪症,其中沈腾主演的主人公所能说的话只剩下了39个字;一个假想了救火而死的小偷,怎么在天堂和地狱间的选择;一个臆造了主人公一层层跳楼,目睹并参与每层家庭矛盾的奇事。这类题材犹如一种现代神话传说,可以称之为“怪+奇”。此外,贾玲在《你好,李焕英》玩起了穿越,在找妈妈的过程中帮助妈妈谈恋爱;岳云鹏、孙越的相声《败家子》改编了尤奈斯库的荒诞派名剧《秃头歌女》,重构了发生在北京的荒诞事儿。这种题材可称之为“诞+奇”。“古+奇”、“异+奇”、“怪+奇”和“诞+奇”只是题材离奇的几个方面,有喜剧作品之奇可能还难以归入这几个方面,亦有喜剧作品之奇兼而有之。总之,不管是“古+奇”、“异+奇”还是“怪+奇”,亦或“诞+奇”,这几档喜剧节目的题材大都是奇而又奇,由此可见,编导和演员们是不奇不作,不奇不演。


贾玲和张小斐《你好,李焕英》

其次,就喜剧技巧的运用来看,很多喜剧节目忽视内在的逻辑性和合理性,只是为了笑而努力做“笑”果。一、古装剧大都采用了戏说的方式,通过现代元素的植入,或重塑人物形象,或改变原剧的人物关系,或重构原剧的情节结构,从而达到“笑”果。王宁、艾伦、柳岩主演的《赤壁》,艾伦饰演的周瑜眼光短浅、心胸狭隘,不顾破曹大计一心只为杀掉诸葛亮;王宁饰演的诸葛亮身材矮小、动作滑稽,犹如跳梁小丑;柳岩饰演的小乔却暗恋诸葛亮,游走于瑜亮之间。彰显三国英雄们大智大勇的重头戏“草船借箭”、“借东风”和“火烧战船”,沦为诸葛亮、周瑜、小乔三角恋驱动下的一场游戏,抑或一场梦!二、夸张手法与不合情理的突转被大量使用。小沈阳主演的《海盗》,一开场,其服装、布景就让人觉得很夸张,而小沈阳一颦一笑间喜、怒、失望、悲伤的表情变换,举手投足间对喜、怒、失望、悲伤表情的配合,将夸张发挥到极致。本是想尽办法将丑老婆送入虎口的闹剧,最后,却剧情突转,没来由的查出了卧底老二,使剧情好像变成了有预谋的侦探剧,让人云里雾里、莫名其妙。秦岚主演的《闯关东》题材本身缺乏喜剧性,本不是喜剧演员的秦岚也缺乏喜剧才能,于是只好依靠其他演员动作的夸张和情节的突转来制造“笑”果。当然,岳云鹏和孙越的相声更是将演员表情的夸张发挥到了淋漓尽致。三、戏仿拼贴手段的堆砌。费玉清、白凯南主演的《明天会更好》通过大量戏仿经典歌手的经典唱段,让人忍俊不禁。不过,戏仿和拼贴运用最频繁的还是岳云鹏的相声,在《非一般的爱情》里,他和孙越用河南话戏仿了《泰坦尼克号》里罗丝与杰克的爱情;在《因为爱情》里,他忽而孟姜女、范喜良,忽而范冰冰;忽而白娘子、许仙,忽而潘金莲;忽而“奔跑吧,兄弟”,忽而《葫芦娃》,将经典故事、歌词、电视节目、当红明星、电影台词,甚至广告词都拼贴在了一起。


岳云鹏和孙越《非一般的爱情》

最后,不得不说,真正喜剧性的消失。董健先生指出:“喜剧是令人轻松、愉快的艺术,也是叫人笑过之后陷于深思的艺术。”因此,真正的喜剧性不仅仅包括让观众轻松、愉快地笑,还应当包括通过对现实人生、人性的观照和审视,对真善美的歌颂,对假恶丑的否定和批判。以此观之,从喜剧品格上来说,上述电视喜剧节目中的作品大都是为市民制造笑料、取悦粉丝的比较低级的嬉戏闹剧,很少有一定艺术价值和社会价值让人陷入深思的讽刺喜剧。《大话西游》里月光宝盒让时间倒流是为了追寻真挚的爱情,挽救爱人的生命;但电视喜剧《人生自古谁无死》对此的借用却是一位侠客用来喜剧式拯救一位头脑有些弱智的忠臣,中国古代文天祥这样的民族英雄、忠臣义士的伟岸形象被消解得干干净净,成为被嘲弄、戏谑的对象。尤奈斯库的《秃头歌女》里一对住同一街道、同一幢楼、同一个房间、睡同一张床的夫妇素不相识,表达了在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隔膜;但在相声《败家子》里,岳云鹏说和孙越住同一街道、同一幢楼、同一个房间、睡同一张床的桥段,却沦为吸引观众注意力、迎合观众和粉丝好奇心的无厘头耍贫嘴。更让人惊讶的是,一些完全低俗的表演竟然也大行其道,宋小宝男扮女装美人鱼,那种搔首弄姿简直让人目不忍睹,而很多相声中也充斥着没来由的打岔、牵强地念错别字、拿身体相互取笑等等。为了逗笑观众,演员们也真是“拼”了,但是,拼过之后呢?除了观众发出的低级的、机械的、条件反射式的笑之外,体现了人性之善的美好和引人向上么?体现了寓褒贬于其中的价值评价么?叫人笑过之后陷于深思了吗?没有,什么也没有!


03

原因

   

电视喜剧节目流行的原因是比较复杂的,除了本文开头提到的国家广电总局出台的加强版“限娱令”这种行政命令的直接因素外,还有更深层次的社会文化乃至民族心理的原因。

电视喜剧节目“重离奇、轻逻辑”的特征其来有自,即中国古代文学的重要文体之一——“传奇”。明代陈与郊言:“传奇,传奇也,不过演奇事、畅奇情。”。清代孔尚任亦云:“传奇者,传其事之奇焉者也,事不奇则不传。”《窦娥冤》之血溅白练、六月飞雪,《柳毅传书》之洞庭奇缘,《倩女离魂》之离魂私奔,《牡丹亭》之离魂、幽媾、还魂,《长生殿》之仙圆,等等,都堪称“重离奇、轻逻辑”的典范。古典名剧尚且如此,何况其余?这几档中国电视喜剧节目显然深谙个中甘味,在继承的基础上,对此又进行了发散性升华。但上述古典名剧在“重离奇、轻逻辑”之余,更描摹了众生百态、折射了社会现实、品鉴了人生况味,而这些电视喜剧节目大都一方面在创作时根本没有设想什么深刻的主旨,而另一方面在客观上也没有蕴含那么深刻的对社会、对人生的现实观照。因此,这些电视喜剧节目对古代传奇的借鉴只能说是学到了皮毛,没有学到内在的精神,不知道他们自己有没有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尴尬和难堪?

从审美心理方面来说,中国人在传统上是一种乐天的、现世的审美心理。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中就指出:“吾国人之精神,世间的也,乐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戏曲小说,无往而不著此乐天之色彩,始于悲者终于欢,始于离者终于合,始于困者终于亨,非是而欲餍阅者之心难矣。”悲剧若《窦娥冤》尚且要以大团圆结局,正剧如《西厢记》当中也不乏插科打诨,《墙头马上》、《看钱奴》之类的喜剧中巧合、误会、滑稽等等投观众乐天、现世之所好的喜剧手段当然更是会多多益善。这种审美心理的传统自然深刻地影响了电视喜剧的创作。尽管时代不同,但作为大众媒体的电视所面对的当代观众与古代戏曲面对的广大小市民阶层其实在审美心理方面并没有太大分别。尤其是处于社会转型期的人们身心充斥着疲倦和各式各样的压力,人们迫切需要合适的渠道加以排解,喜剧这种轻松、娱乐、游戏化的文化产品恰好符合当今大部分受众的审美心理需求。而各大卫视在收视率上的激烈竞争,以及收视率背后为吸引广告的节目策划策略,都自然使得电视喜剧的编导们在创作时也只能迎合观众这种审美心理。因此,为了笑而努力做“笑”果,这些电视喜剧节目在喜剧手段和方式上无所不用其极,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前,中国也已经大步迈进娱乐至死的时代,公众话语往往以娱乐的方式出现,并成为一种文化精神,“纵娱”成为一个突出的文化表征。曾经的大众传媒的龙头老大——电视受到突飞猛进的互联网技术的巨大冲击,娱乐的方式和手段也随着互联网的延伸而不断发展。为了跟上时代步伐留住不断流失的年轻观众,“纵娱”也就成为电视媒体的必然选择。所以,在电视喜剧节目里,老少笑星云集,明星跨界搞笑,娱乐擂台比拼,观众投票决胜等各种娱乐手段轮番出现。笑星和影视明星资源有限,于是,各大电视台拼命挖人,使得著名笑星在各家卫视间不断来回游走,一些过气明星借机又重出江湖。真是,热热闹闹又扰扰嚷嚷,你方唱罢我登场。电视喜剧节目也主动与互联网联姻,这些喜剧节目都上传网络播出,不看电视打开手机即可在优酷、腾讯视频、爱奇艺等视频网站欣赏;更利用网络、微博创造粉丝、吸引粉丝,将网络上影视明星、笑星的庞大粉丝群吸纳为现场观众和收视观众,扩大这些喜剧节目的传播。总之,电视媒体在娱乐至死的大背景下,其电视喜剧节目的“纵娱”色彩必然会不断加强。


04

结语


当然,也不是没有好的电视喜剧作品,沈腾、艾伦主演的向卓别林致敬的《小偷在哪儿》,贾玲主演的追忆母亲的《你好,李焕英》,乔杉、修睿主演的浓缩从年轻到老年的人生四个阶段的《我们》都堪称佳作。只是,在众多电视喜剧作品中,这类好作品显得是那么的凤毛麟角。


沈腾《小偷在哪儿》

在众声喧嚣之中,电视喜剧节目如约而至,甚至出现了所谓的“喜剧经济”。但问题是,过犹不及,泛喜剧化、过度娱乐、无深度的忸怩作态会不会提前消费完观众的喜剧细胞?人们在“纵娱”手段的狂轰乱炸之下会不会出现审美疲劳?对此,我们也只能拭目以待。


注释:

  本文数据采用央视-索福瑞媒介研究有限公司的收视率调查结果。

  CSM52城,《欢乐喜剧人》以201644-410日;《喜剧总动员》、《跨界喜剧王》以20161114-1120日一周综艺节目收视率。

  CSM52城,《欢乐喜剧人》以201644-410日;《喜剧总动员》、《跨界喜剧王》以20161114-1120日一周综艺节目市场份额。

  董健 马俊山:《戏剧艺术十五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106页。

  陈与郊(明):《鹦鹉洲序》。

  孔尚任(清):《桃花扇本末》。

  王国维:《〈红楼梦〉评论》。

  电视喜剧节目带来的投资回报和收益催生了“喜剧经济”一词,喜剧成为文化产业链中一桩热门的新生意。


(作者贾冀川,文学博士,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影视学专业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罗朗,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2016级影视学专业博士研究生。)

论文发表于《中国电视》201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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