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周刊】谢忠谋 | 扶贫日记

槐树街183号2019-06-28 23: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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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夜。温一壶烈酒,等你。

扶贫日记

作者:谢忠谋

编辑:高影新  排版:涟漪

1

 

杨强接到扶贫任务时,是2016年的元月份,天很阴冷,飘着一阵刺骨的冷雨。他把帮扶手册及一本崭新笔记本放进了扶贫专用手提袋,启动汽车马达,这款丰田牌汽车,是他周末多年做生意辛苦赚来的,他格外珍惜,走之前都要预热保养。


在预热之际,他拿出手机拨响了贫困户老王的电话。电话连续拨打两次都无人接听,直到第三次才打通。“喂!王哥你好!我是林业局杨强呀,我是你的帮扶联系人,你现在在家吗?”


“哦,不在家,我在另一个村帮人砌房子,到晚上才回去。”老王很不赖烦的回答。老王是瑶族,带有很浓的少数民族口音,小强明白他挣钱很不易,更不应该这时把他叫回来。


“王哥,你先忙吧,那…我晚上才来。”

到达莫达镇小湾村村口时,已近黄昏,时针已指向六点。一路顺利,现在基本村村都通了水泥路,路面很平整,只是刚下雨,路面微滑。杨强下车向村民打听了老王家的路线,村民告诉他,从这到老王家大约三公里,全是泥沙路,有些打滑,开车技术好上去是没有问题的。


他本来想走路上去,但一想到后尾箱放有一袋20斤的大米和两桶5公斤的花生油,心里就打鼓,他可不想挑着这么重的春节慰问品翻山越岭几公里,只好相信自己的技术是好的。汽车呼啸着好不容易来到半山坡,路滑轮子有点不听使唤,突然听到发动机底盘哐当一下,汽车抛锚了,杨强赶紧下车查看车子及路面情况。原来路面长期被重车压,雨水冲刷,两边凹下,中间凸起,发动机底座正好挂在凸起路面上,有点进退两难。


这时从山下过来一骑摩托的中年男子,他靠边停下车。


“老弟,有什么要帮忙的吗?”陌生男子问道。


“大哥,我车底盘被卡主了,帮我看看。”他回答。


中年男子查看了他车子的情况,替他去附近邻居家找来一把铁铲,杨强接过铁铲撸起袖子干了起来,陌生男子看到他这样干肯定搞不出来,就说“我来帮你吧,你们做干部的,很少搞这个,不懂!”


“谢谢大哥!”他感谢道。


由于底盘很低,他不得不跪下双腿,整个身子差不多都贴到了公路上,全身沾满泥土。杨强看着他使劲地把铲子插到土里,用力把土铲出来,皱着眉头,青筋都暴了出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淌下来。他虽然刚四十出头,却早已两鬓飞霜,瘦削而蜡黄的脸上皱纹密布,青筋暴露的双手长满了硬生生的茧皮。看着一个并不相识的陌生人,他帮的是那么起劲,好像他们上辈子就已经认识,就是兄弟。杨强不知说什么好,内心在震撼。男子不久就搞好了,指挥他倒车并靠边停好。通过交谈,了解到他的家与老王同寨,是老王的表哥姓李。


老李劝说杨强不要再开车上去,路况不好,他也要回家,可以顺路拉他到老王家。杨强来到老王家时,老王正好从堂屋出来。个矮微胖,长期日晒的脸黑得像一堆火炭。


“老表,还不赶快杀鸡,这位就是打电话给你的帮扶联系人小强呀。”老李开玩笑的道。


老王看到杨强提着这么多的东西,赶紧迎上来,眼睛眯成了一弯明月,“小强,快屋里坐,来就来了,还要带这么多的东西干嘛,辛苦啦!”老王热情与他打招呼。


“也没有带什么,顺路而已。”他回答。


老王一边叫老婆煮饭做菜,一边与他拉起了家常,杨强拿出帮扶手册问起他家的人口及收入情况。并与老王谈起年度帮扶及收入计划,老李也在旁陪坐,最后他反映说,他家情况比表哥家还穷,一个小孩在外读大学,又要照顾一个80岁的老人,根本不得出远门打工挣钱。所以小孩的上学费用大部分都是跟亲戚借的,现已债台高筑,可他家为什么没有得贫困户。杨强见老李为人和善热情,就告诉他说,你为什么不跟政府领导反映,老李说,我没读过书,哪里认得哪一个是政府领导,再说即使反映,他们也不一定听我这个普通老百姓的。杨强说,你把你家里的情况详细告诉我,我帮你去跟领导反映一下。

2

 

     杨强回到家,拿出刚买的笔记本,写道:  今日  小雨    其实扶贫不是什么难事,无非就是到贫困户家,跟他们拉拉家常,填填表格,讲讲国家的扶贫政策而已。刚放下笔,他就想到,答应老李帮问莫达镇政府领导落实是否可以补充贫困户的事。


     不到一个周,县政府新的扶贫任务又来了,听说有很多表格数据要填,需要到贫困户家落实情况,需要他们签字按手印。


    不到两秒就接通了老王的电话,“喂,王哥你好!你在家吗,今天又要到你家来,打扰你了!”


    老王很爽快地答应:“我今天正好有空在家,来吧,我们这截路不好,你到村口给我电话,我骑摩托来接你。”“好吧,谢谢你!”杨强答道。

这次来主要是完善表册,落实扶贫任务。“王哥,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其他要求?”他问道。“其他嘛!有肯定是有,主要是我们屯这条路太难走了,一到下雨天,黄泥路打滑厉害,连摩托都很难走,政府如果能够帮硬化路面就好了。”他说。


     “你们这屯一共有多少户人家,这周边的人家户加起来一共多少,符不符合条件。”


     “我们村干已经跟扶贫办反映过,他们也说符合,就是迟迟不见动静。”


     “既然符合,你们写一份道路硬化的申请书,叫村干和村民代表签字,我帮你们拿去扶贫办帮申请。”


     第二天,杨强咨询了扶贫办的领导,领导说符合是符合条件,但今年的指标已经给其他更符合条件的村屯了。批不批准,先把申请书交上去,死马当活马医。他心里想。


     他们没有多少文化,不会写申请书,杨强代劳了,叫老王带上他一家家找他们签字按手印。当走到老李家时,他见杨强来了,眼神放出一丝亮光,老李签字的同时,问起他重报贫困户的事。他说已经跟上级反映了,扶贫办会派人下来核实的。听到这,他亮起来的眼神马上又黯淡下去。他仔细地查看了老李家的情况,老人瘫痪在床要照顾,儿子读大学要钱,如果得不到国家贫困补助,要想撑起这个家很难。


    回到家,杨强在书桌前反思,原来扶贫是一碗短时间内很难吹冷的稀饭。

3


     时间如白马飞絮,转眼扶贫已过半年,杨强已记不清这是多少次来到扶贫户的家,填表填表再填表,多少次恳请贫困户来签字和按手印,以便完成上级交给他的扶贫任务。老王已从热情转变到冷淡,变得越来越不耐烦,甚至拒绝接听他的电话。他的扶贫任务也从一户变成了两户,幸运的是老李对他的工作很满意,他觉得小强帮他申请得了贫困户,他的儿子也得到了一笔助学金,已经做得很好了。


    让杨强意想不到的是,这次到老王家,老王指着他鼻子大骂“你们这帮扶贫的,除了叫我们整天填表、签字、按手印,还能做什么,其他有子女读大学得几千元补助,我儿子现在一分都不得,叫你们硬化公路,一年都没有下落。”他怒火冲天的道,嘴里像吃了枪药。


     小强尽量压制自己的怒火。“按国家政策,每一个扶贫户,有子女读大学的都会得一笔助学金,你儿子为什么不得,我要联系你儿子了解情况。”小强委屈的回答。


      他打通了老王儿子的电话,小王告诉他,他的老师当时叫他们准备扶贫材料,只给他们一个下午时间,他来不急准备,所以就不办助学金了,他的儿子说的很轻松,好像丢掉几千元钱就像丢掉几片微不足道的树叶。小强向他的大学老师证实,老师说放寒假就叫他们准备了,他自己没有放在心上,没有上交材料。听到这,杨强肺都要气炸了,但还是强烈要求老师,如果能够补交材料帮补办的,还是尽量帮补办,他的家庭确实很困难。在他的软磨硬泡,多方周旋下,老师才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他终于在老王那张阴沉的脸上看到了一点阳光。


     可是这次老王并没有在他的扶贫手册上签字,他的手印并没有按在上面。


     “喂,主任你好!我是帮扶人小强啊!我有点情况要反映一下,我的扶贫对象老王,脾气很犟,他说路面不硬化好,就不签字,我的工作很难做啊!”


     “不签就不签,你就跟他说,材料我们镇政府已经上报到县扶贫办了,材料的审核与通过需要一个过程,不会那么快,以为是上街买菜吗?”杨强又把刚跟领导通话了解到的情况与老王解释了一遍,老王很倔,路解决不好,就是不签字。

不签总是不爽,只好咕咕而回。

4

     杨强回到家一想,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得想法子解决问题。现在最主要就是催促领导赶快落实,把路面硬化起来。

他接通了村支部书记老杨的电话,“喂,杨书记你好,我是杨强啊,想跟你商量一个事,你哪天有空,我们一起去找扶贫办领导落实小湾村硬化道路的事,这件事不落实,我们的扶贫工作很难开展,我一天就睡不着觉。”他向村之书诉苦道。


“好啊!小强,我也深有同感,现在小湾村不光是老王不签字,其他几个也不愿签字,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连在一起的,其他几个扶贫干部也跟我这样反映,搞得我很头疼。”老杨说。


“好的,那我们要尽快行动,催他们赶快落实。”杨强回应说。


后来他与老杨联合行动,跑了镇政府和县扶贫办很多次,跟他们反映小湾村的情况,反映小湾村的民意,讲的夸张一点,把他们的门槛都差不多踏破了。其实不是领导不同意,而是今年确实没有指标了。在他和村支书多次努力下,领导最后答复,相关部门已经批准,到2017年元月份正式施工。


通过几个月的奔走,终于把堵在胸口的大石搬开了,心情不是一般的舒畅。他把有关部门批准的文件,复印了一份摆在老王的面前,老王鼓着双眼,有点不相信这就是真的。给杨强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网上流行的点赞都被他在现实中使用了。赶忙向他道歉:“小强。以前都是我不对,不应该以不签字,不按手印来威胁你们,实在对不起,我们是真的太想硬化路面了,路面不硬化给我们生活带来很多困难,特别是下雨天,连你的车子都上不来,你也感受到了。”


“其实我们也不想这样,实在对不起啊!”他继续愧疚的说。


“不要紧,也不用道歉,这是我们职责所在,只要符合条件,能够帮你们争取得的,就会努力地去帮你们争取。”杨强回答。              


一晃两个月又过去了,今天刚完成老王家的扶贫工作,老李就打来电话,说晚饭做好了,叫杨强去他家吃饭,他不好推辞,就答应了。饭间,老李反映说:“小强,听说很多贫困户都得低保,你能不能再辛苦一点,帮我去跟政府反映一下,让我家也得低保,我家确实太困难了,我家的情况你是了解的,拜托了。”


“好吧,我尽力而为,可你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杨强有点为难的道。


“小强,辛苦你啦,试一下,不得我也不怪你!”说道这,杨强才想到他们单位,有一批杉木苗和果树苗要赠送出去,近水楼台,申请一部分来给贫困户是没有问题的。征求了老王和老李的意见,他们说他们这里是土山,还有空地,愿意种植。


时针一转就到了2017年2月,贫困户老李和老王都打来电话,说水泥路已经铺到家了,行走非常方便,叫杨强开车去感受一下。他见自己的努力已结出果实,兴奋得像一只秋天的麻雀,一路放着迪斯科前行,当看到村口崭新的水泥路,想到车的底盘再也不用与泥土接吻了。他高兴得忘乎所以,忘记了自己还开着车,还没有回过神来,车就开下了一个大坡,像一个面包一样滚了十几米远。


老李在家等了很久,也不见杨强到来,很着急,打他的电话又无法接通,担心杨强出事,叫老王一起坐摩托来找他,当走到半山坡时,发现他的车滚下了山坡,两人发现事情不妙,赶紧下车查看,一边拨打110电话,一边下坡查看杨强的伤势,等从车里把他拽出来时,他已面目全非,昏迷不醒,看样子伤势非常严重。他身旁的帮扶手册和笔记本已经被鲜血染红大半。老李轻轻摇了摇扬强的身子,“小强,你快醒醒,你可不能死啊…我们还要依靠你呀…”老李哽咽地喊道。警察在电话里交待,如果伤势严重应马上打120急救电话。


最后,他还是带着未完成的扶贫事业走了,走后不久,他的妻子翻开了他的扶贫日记,认真看了起来,这是留给她的重要遗物,他每天都要写日记,里面记录了他的喜怒哀乐。看着看着突然眼前一亮,从日记里她了解到,他扶贫的两户贫困户,只有老王是真正的贫困户,而老李不是,杨强并没有帮他申请得贫困户,他去政府跟书记反映,书记说贫困名单早已确定,都已经上报市政府了,不能再更改了。书记还说,如果实在困难,可以去民政申请一些补助。


杨强明白补办已不可能,想到这几年做生意还有一点积蓄,想到与老李很有缘,想到老李的家庭,很需要雪中送炭。本来杨强只是想送他几千元钱,又怕他不接受,再加上老李的再三追问,小强只好说帮补办得了贫困户,并把他当做真正的贫困户一样来扶贫,照样填扶贫手册,照样签字画押,照样挂牌扶贫。


日记中他还附了一首模仿《爬鸟岛》的诗作《扶贫》


没有路就叫挖土机开道/没有粮食就唱起南泥湾/没有自然风/就用吹风机把山村吹一吹。


在扶贫的路上/我遇到了早早来寻食的麻雀/与它聊起关于扶贫和祖国/它听得很入神/忘记了飞翔。


杨强统计了一下,一共送给老李家低保扶助金3000元,大学助学金5000元,其中有2000元是镇书记叫扶贫办同意拨给的。这些补助金都统一打进了老李的信用社账户。看到这,小强的妻子哭了,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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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广西百色人,教师,广西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发表于《北流文艺》、《百色文艺》、《绿风》、《扬子江诗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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