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瓜专访|夏烈:“网络文学”这个词,在未来可能会消亡.

橙瓜网文2021-02-19 08:17:35

专访嘉宾丨夏烈

采访单位丨橙瓜

访谈/撰稿丨绵绵



导语:一切都在进化中,都在历史的浩荡流程当中,某种意义上目前的网络文学就已经出现了跟我们以前认知不一样的东西。当所有文学创作都进入互联网,谁是网络文学?


夏烈,杭州师范大学文化创意产业研究院院长,教授,一级作家。民盟盟员。兼任中国作协网络文学委员会委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网络文艺委员会副秘书长,中国作协网络文学研究院副院长,浙江省网络作协常务副主席,杭州市网络作协主席,杭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主要从事当代文艺批评、网络文学研究等。有专著评论集《观念再造与想象力重建》等6种,散文随笔集《散杂集》《为爱找方法》等3种。坚持十年(2007-2017年)介入网络文学组织工作,推动“浙江网络作家群”和网络文学“浙江模式”的实际形成。策划执行“西湖•类型文学双年奖”、“网络文学双年奖”、《后宫•甄嬛传》(修订典藏版)、《芈月传》等。2018年3月记录网络文学发展的个人回忆录《大神们:我们网络作家这十年》即将由花城出版社推出。

 

本访谈围绕5个方面展开,

网络文学先驱研究员

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

网络文学现状

IP研究

夏教授的日常



网络文学先驱研究者

橙瓜:夏烈老师您好,很感谢您接受橙瓜的采访,您对文学的兴趣始于家庭的熏陶吗?

夏烈:父母的工作和文学没有关系,但他们很纵容我的阅读。在他们的观念里,读书是好事,即便读闲书,也比做一些出格捣乱的事情好得多,这造就了我成长中有益阅读的家庭氛围。此外,非常重要的是地域和文学的关系,江南比如杭州这样的地方,民间以家庭为单位的文化、阅读氛围是极好的,家家户户都有书籍。我们这样工薪阶层的家庭通常也会有些中西名著、唐诗宋词的书,订两份报纸;而与文化工作有关的舅舅、姨夫家,我更容易获得古今中外不少好书。多年后我去乌镇拜望纽约归来的木心,他讲上世纪三十年代他的老家桐乡以及常居住的杭州这些地方,家家户户都有一些像《古文观止》《古文辞类纂》的古典文学的普及类读物,它们自己像是有生命似的,长了脚从这一家流传(被借阅)到那一家。这就是对江南文学、文化生态的一种很好的概括,跟半个世纪后我的童年、青少年感受是一样的。

 

橙瓜:文学的范畴非常广泛,您是因为什么契机开始了网络文学研究之路?

夏烈: 这与2006年年底开始做网络文学的组织工作有关。当时我在杭州市作家协会做秘书长,思考工作上如何创新,所有的传统创作门类都是作协工作的常态了,按部就班即可,但我闲暇阅读的网络小说、类型小说尚未进入作协工作的视野和理论评论的热点,于是果断选择了在大众阅读中蒸蒸日上的网络文学或者说类型文学来做。于是2007年1月成立了全国作协内第一家类型文学创作委员会,2008年还拉了沧月、南派三叔、流潋紫、曹三公子等做了首个类型文学概念读本《MOOK流行阅》,此间开始写网络文学、类型文学的研究文章。然后2009年就辞职到上海盛大文学工作一年,任盛大文学研究所执行所长。

 

橙瓜:直到现在,对于网络文学仍然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定义。您是最早提出“类型文学”这个概念的人,您当时提出这个概念的时候对于他的定位是什么?

夏烈:我曾在文章里把它扩展成“当代大众类型文学”。在类型文学前加“大众”因为它是给大多数人读的、跟大众文化市场有关的一种文学创作。加“当代”也不只是为了强调时间比较近,更重要的是强调当代性,包括媒介平台也就是技术力量的问题。所以这个当代包括了说互联网什么时候进入中国,什么时候开始民用和商用,它和产业、资本、社会的关联。因而在我个人的界定里,“当代大众类型文学”是有其哲学社会学内涵的。运用“类型文学”概念,既用来说明它是网络文学的创作主流,还为了寻找一个更吻合文学理论学理性的命名。人类思维有一个基本功能就是分类,文学的分类,一种是文体分类,如小说、诗歌、散文、戏剧,另一种是以题材和主题为核心包括了一整套类型化叙事模式及其快感机制,这就是我们讲的类型文学了。

 

橙瓜:所以之后您带领了一批“类型文学”的骨干组建了“杭州类型文学作家群”,可以称之为是坐落在杭州的“中国网络作家村”的前身,当时带领大家聚集在一起的目标是什么?

夏烈:2017年1月杭州市作家协会类型文学创作委员会成立,组织角度来讲必须找一些与目标相关且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们。我一个一个从互联网上、畅销书市场找到了他们,这期间的故事我都写进了刚完成的、2018年3月即将由花城出版社出版的回忆录《大神们:我和网络作家这十年》的第一部《星火时代》。当时做这个事情一方面是要把这些人整合成一个组织,另一方面我认为当时的中国网络文学已经在一个上升期,这种上升期在文坛、官方等主流角度还没有被那么明确地意识到,而我是文学评论家和出版人,感知和判断新生现象比较敏感,所以我就去介入和组织了。这个集体在当时很快融洽、团结到一起,积累至今已有十年,自然而然也就成为了我们今天所讲的杭州网络作家群、浙江网络作家群。2014年以来,浙江省、杭州市委宣传部、作协、文联领导充分介入,积极有为,也就有了今天杭州白马湖畔的第一个“中国网络作家村”,现在我们的目标应该是“中国网络文艺重镇”、“中国网络文学之都”和“全国网络文学产业中心”的建设。




橙瓜:网络写手作为一个特殊的职业群体,您觉得他们最需要的是哪些方面的肯定?

夏烈:大众认同感和群体归属感肯定是一个主要方面。过去网络作家与读者线下几乎是不见面的,主要是网站内的同人认同、部落化认同;但粉丝到了一定的量级和消费水平,就需要作家社会化、明星化,所以现在的认同则是如何社会化、大众化、主流化,希望自己成名,有更多消费转化的可能。这中间包括网络作家评职称,网络作家成为协会组织的主席、副主席、委员、理事,成为大学和科研院所的兼职教授、兼职研究员,成为企业的经营管理者、合伙人、股东。此外,我同样相信网络作家中的精英人群还有另一种迫切的诉求,那就是对其作品经典化的诉求,也就是在文学史、文学评价体系当中到底处于什么位置,网络作家们会越来越在乎有没有诞生经典作品或者谁是网络文学的经典作家,不像过去只认为自己是个码字的。


橙瓜:时至今日网络文学的发展可以说到达一个比较繁荣的状态,您认为这个繁荣是稳定的、坚强的吗?

夏烈: 有点泡沫化。我们明显能看到资本在背后倒腾泡沫所呈现的那种繁荣。但是为什么认为这基本还是靠谱的?是因为它确实在创作总量大的基础上诞生了一批典型的、代表的、准经典的作家作品。这些作家作品不但在品质精品化、文化典型化方面打下了标点,也通过影视改编为主的方式加深、加厚其时代刻度,在这个阶段拥有了比较踏实、有效的发展模式,让网络文学在二十年里站立起来,并有继续奔跑的内驱力。何况,归根结底正如我在2007年说的,网络文学(类型文学)是“一时代之文学”。


橙瓜:您觉得优秀的网络文学作品有哪些共性?

夏烈:好看的故事、特色的人物、有情怀、有靠谱的知识谱系(工业的、军事的、朝代的、美食的……)。不过新一点的共性可能在于:开脑洞,以及更深的文化底蕴、更广谱的文化资源的灵活调取和运用水平。


橙瓜:您在研究过程中,比较喜爱的是一些作者和作品是?

夏烈:个人近年比较爱猫腻和烽火戏诸侯。男性向里文化感比较足,人物有强烈个性,文本也做得较精致有文人气。女频过去的《后宫Ÿ甄嬛传》和《芈月传》图书毕竟是经我手策划的,所以也格外自珍。


橙瓜:您对于网络文学的研究一直是先驱地位, 可以说很多网络文学的许多里程碑式的举措都离不开您的促进和推动,这么多年来,您觉得最初的网络文学和现在的网络文学,变化的是什么?不变的又是什么?

夏烈:我觉得不变的,一是好看的故事,二是网络性(“在”网的网感、原生态和原创力)。变的则不少,过去的网络小说更像是文学青年的网络版,像是安妮宝贝他们这个年头。现在来说类型化程度非常高,为产业、为IP写,所以套路文也层层叠叠。不能说在这种环境下就没有好作品,但实际上出好作品更难了,因为它首先是为产业、IP做准备的,便于改编便于买卖就可以,文学不文学就没有那么重要了,还有可能损失了多样化的造神动力(令人惊喜又比较统一意见的超级大神很难诞生),对于有心有力的作家来说怎么做能兼容更多的评价体系,也成了很大的一个变化。


橙瓜:您最近在研究什么课题?能给大家分享一下吗。

夏烈: 一个是网络文学的中华性问题,还有一个是中国网络文学的场域理论——也就是说中国网络文学靠什么繁荣兴旺起来的,它跟粉丝、产业、国家政策、文学界是什么关系,将来怎么才可以让网络文学活得长、活得好。


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

橙瓜:许多专家都是从传统文学的研究起步的,您也是吗?

夏烈:是的。做网络文学之前,我主要是做当代小说批评,包括70后、80后新锐作家,也包括莫言、格非、陈忠实、残雪、铁凝、毕飞宇等作家作品。这类研究工作今天仍有涉及。

橙瓜:这对后来您做网络文学的研究有帮助吗?

夏烈:有帮助。一是奠定了文学研究和批评的方法论,二是文学的基本面是相通的,训练过不错的审美力,批判就有标准和参照系。当然,我庆幸我青少年时期同样是中国古典“说部”和民国小说的爱好者,这对我理解网络文学同样有帮助。


橙瓜:您在转型研究网络文学的时候,有遭到质疑的声音吗?为什么坚持了下来?

夏烈:有的。开始由于是在完成一项组织工作,所以别人并没有那么抵触。但把越来越多的时间放在网络文学的研究和评论工作时,别人认为是不值得的,当我继续往下做,会有人说我误入歧途,倒向“敌方”阵营,这是第二个阶段。到了第三个阶段,随着网络文学向社会中心转移,受到更多重视,我倒好像开始代网络作家受罪了,被说成不学无术的代表,讲我浮躁、赶时髦的往往还是善意的,还会有人在评奖评价、人前背后说“这人不行,瞎搞什么网络文学,把领导带沟里了……”(其实,领导层是我能带沟里的吗?!按这个逻辑,我早该成领导的领导了)。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时代的变化不以你我的意志为转移,我也从未因为做了十年网络文学工作有任何自以为是,只是因为网络文学这个时代事物的出现,而令我们卷入其中,并且令我想到中国小说的文脉特殊性、晚清以来通俗小说的历史命运、文学的社会学赋型、全球化媒介转型下的赋权、大众文化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等重大学术命题,这令我深深地感到兴奋、庆幸和思想的乐趣,足以抵消很多块垒。此外,从我的品性来讲,从不愿意去否定曾经给我们真真实实带来过阅读快感的东西,认为人性和文学性中肯定保有这些基础的、本质的基因,学术的研究恰恰要认真对待人类文明的细节、轨迹、规律,一味装洋气、仿佛生来高级都是忘记初心的伪学术。


橙瓜:现在研究网络文学的人越来越多,您觉得这样的研究热潮是偶然发生的吗?

夏烈: 经过一段时间的积淀,明眼人都能看到伴随着这个文化现象的种种事实和机遇。有说服力的是无可匹敌的阅读人数,3.53亿这样的压倒性并仍在不断攀升的读者数量,表明它已成为大众阅读的主流,事实上影响着时代中不同层次读者的精神世界,倒逼知识精英关注和介入该领域,这是网络文学成为学界渐趋红火的对象的原因。而真诚面对网络文学的话,确实可以发现它是一项时代文艺的“枢纽工程”,可以彼此成就。不过,明显的或者半遮面的投机者也纷至沓来,国家课题、论文发表、业界影响会生成出一批属于网络文学机遇期的席位。精致的利己主义不仅是今天文科学者们的心理惯性,也成为我们这个时代唯成功论的病征。很多不爱网络文学也无法平等看待网络文学甚至没有读过几本网络小说的人,可能控制一部分网络文学研究的话语权。


橙瓜:其实传统文学也只是一个代称,包含了多种多样的文学形式。您来大胆预测一下,未来是否还会出现新的文学形式?目前与传统文学泾渭分明的网络文学是否也会被并入传统文学的范畴?

夏烈: 这个问题是完全有道理的。一切都在进化中,都在历史的浩荡流程当中,某种意义上网络文学眼前就已经出现了跟我们念叨的长篇不一样的东西。我们过去越写越长,两三百万字、五六百万字,上千万字的这种写作成为网络文学的主流,这是起点VIP收费模式刺激下的结果。但现在又发生了新变,很多网络作者不善于或者不愿意走条道路,那么就可以在新浪微博、知乎、豆瓣、简书、长佩这样一些平台看到短的脑洞文、大纲文、多种多样的网络小说。与之对接的是活跃的粉丝互动,新的盈利模式(尤其是来自打赏和影视改编上的),虽然达不到唐家三少1.22亿天蚕土豆6000万这样的个人收入,但是那些精小短的写法、脑洞文的玩法,赚个几百上千万可能没有问题,足够支撑一个网络作家的生活。还有,就是我过去一直在说的“网络文学”这个词未来可能会消亡,当所有文学创作都进入互联网,谁是网络文学?

网络文学现状


橙瓜:据悉,现在网络作家数量已经超过了九千万。面对如此庞大且迅速扩充的群体,您有自己的担忧之处吗?

夏烈: 九千万的数据保持怀疑,是不准确的,但是网络作家人数多是事实,我们知道,不光是油腻大叔这个年龄段在写,初中小鲜肉都在写了,已经变成全民写作这样一个状态,网络文学就是全民写作的一个重要代表和缩影。这个过程当中人多只能说量大,人多和质优不一定匹配的。虽然我们说质优要有一个大的基数,但全是基底写手而缺乏皇冠上的明珠、金字塔的塔尖未必不可能。所以,人多跟质优不是正比关系。这个角度来讲,最近几年人是越来越多了,但是某个类型的神级的作品就是超级IP其实是不够多的,这也是一个担忧。人多,理应贡献更多的创意,把人类的创造力显现出来,但是恰恰很多人是冲着赚快钱来的,他们很容易跟风抄袭打擦边球写些小黄文小肉文乃至触犯法律法规边界;或者是埋头在同类文的世界里,不能抬头看一看、跨界走一走,这样,凡文就一堆,佳作就稀罕——好东西还是要有良好的文化底盘,并且耐心,懂得煨。


橙瓜:之前曾有一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蚂蚁培训班,您有耳闻吗?您如何看待这样培养写手的培训班?

夏烈: 蚂蚁培训已经被很多人认为是网文的传销了,所以我还是报一定的警惕态度,但是也肯定是有其生长的原因。在网文培训的角度看网文写作指南,网文新手是需要指导、也可以指导的。既要教他们怎么样写网文(也就是网文的创意写作课),也让他们怎么出人头地,也就是成IP。这两个渠道都需要有人指导,有其合理性。有经验的人给予指点,少走点歪路,甚至茅塞顿开,是可能的。再则说,有些节目和培训有时真的没有实际作用,但他们是当脱口秀在做——貌似了解这个行业的技术和艺术,了解一套奥秘,但操作过程中并不行之有效,可听的过程在他的侃侃而谈下你可以领略了一些经典网文的段子,了解一些代表作家的八卦,这个是不同角度了,它完全是脱口秀的事。所以我们一是要警惕把网文培训当作传销来做,因为它不合法不合情理;第二网文培训、网文写作指南的出现,有它的客观需要,引导正的化就像创意写作,有一定的操作性,所以对师资、对教学方法、对教学平台应该有所要求,甚至是法律上的要求;第三如果变化为脱口秀节目,这是以娱乐综艺论,不必混为一谈。


橙瓜:网络文学的受众广泛,但最大的群体依旧是青少年。您觉得网络文学对于青少年三观的养成起着怎样的作用?

夏烈:影响非常大,所以作用非常大。热血、励志、探险、悬疑、言情,唐家三少、天蚕土豆、我吃西红柿,小说图书、数字阅读、漫画改编、游戏改编……往往令初高中生疯魔。我们是看到这样的事实,然后反过来要求网络文学的责任,透过网络文学为青少年树立良好的“三观”。这样的现象在人类阅读史上是不断重复的,每个时期都有影响青少年“三观”的畅销读物,所以也不要惊慌失措或者是对某一部作品比如说略带暴力、有点过早去讲两性之情就好像洪水猛兽,事实上人类过去的经验表明也没有哪一部作品一定决定了一代青少年精神成长变成侏儒或另类的,人类的整个系统是会去调节、转化、平衡,形成有益青少年行为修养、道德规范的氛围。所以我们要有一颗平常心,但是要认真对待这件事情。


橙瓜:那么放大来说,您认为网络文学在现代社会中担当着怎样的职能?

夏烈: 我自己对网络的说法是,第一,它的来源是文化混生型来源,第二,它是时代中国的一个文化枢纽。就这两点判断基本定位了所提问题的关键,所谓的文化混生型来源就是说当下网络小说里的文化营养来自于中西古今,各种可汲取的文化文学养料,所以它既有优秀传统文化也有西方的文化当然也有我们民族糟粕的文化部分,所以这些混生的文化既是它的基因也是我们去粗存菁的一个过程,是我们要去做的一个工作。但是它在这个时代的作用更多是通过我所讲的枢纽这一概念来呈现的,我过去在全国政协调研会上说过,第一它是中国文艺发展的新方向;第二它是中国文化产业的新支柱;第三它是青少年思想道德教育的新阵地;第四它是国家意识形态重塑的新契机。


橙瓜:您觉得网文内容有经典性吗?网络小说可以被作为“引经据典”的参考范围吗?

夏烈:如果一定要把网络小说的经典性,摆到与比如十九世纪欧洲小说巴尔扎克、左拉、福楼拜、托尔斯泰,二十世纪卡夫卡、乔伊斯、博尔赫斯、卡尔维诺这样序列去比较,无异于拿一方的优势和另一方的劣势比,或者说把异于自己的都当作敌人去问谁是经典,这是不伦不类的,也是不理智的。但从网络文学作为大众阅读的经典体系来讲,今天无疑诞生或正在诞生一批网络时代的金庸、古龙、琼瑶、亦舒、高阳。所以先做好自己这个序列的经典,让自己的读者、粉丝满意,让他们在生活和作文里经常想到用到,就是第一步的引经据典。


橙瓜:大浪淘沙始出金,好的文学作品一定经得住时间的考验。可是对于许多作者来说,抄袭比成功来的更快。您是如何看待抄袭的?

夏烈:第一,网络抄袭有些已经触犯法律,净化知识产权环境人人有责,我们坚决抵制抄袭。尤其为了赚快钱,一部作品抄两百部来源的,难怪被冠以调侃的“白莲花奖”。第二,所谓抄袭事件在网文二十年中屡屡发生却不能一刀切。粉丝举报征伐、做调色板都是真心,但文学创作哪些算模仿借鉴,哪些逾越尺度真正算抄袭,不同作品需有不同界定。这个工作可以商榷、可以认真做判别,一事一议有益边界厘清。简单粗暴棒杀有时干扰文学创作适度模仿借鉴的规律。第三,还存在一种带有概念共同体、创作共同体性质的网络创作,共同体里的兄弟姐曾相约完成同一个宇宙观构架,自己没跳出来说谁抄谁,而粉丝则会过激,这种抄袭我们现在不太懂了,以为一定是谁不道德。


橙瓜:对于频发的抄袭现象,您有什么好的对策来解决吗?

夏烈:第一是法律应该对抄袭问题有权威阐释,法律要关注抄袭问题,对当代知识产权的法律界定要更细更明晰。第二对明显抄袭就是我们讲业内都已经认识到的抄袭之作,它现在扩大影响力的方法就是扩大IP改编,也就是向下游产业链不断的改编和传播,那么我们要全产业链联手抵制源头的抄袭资源。确凿的抄袭之作就不应该作为头部资源往下游倒了,所有的文化产业工作者在道义上、在法律底线上,应该是一条心的,不能老是给抄袭者钻了空子。作品抄袭骂声连天,但是因为它抄了很多人、抄的还比较好看就卖给影视方,影视公司花大价钱做好了,结果作品还挺不错,这就混淆了评价的标准。所以全产业链要有共同的道德要求、行业底线。最后是对抄袭问题的一个从旁建议,作家要提高原创性,看上去很多路被堵死了写过了,实际上是自己的格局和创意不行,去重复别人的老路,容易被指出来有抄袭之嫌。你看上去已经无路可走了,但其实只走了一百条路的百分之二三十,还有百分之七八十的路你连看都没看到。


橙瓜:您觉得网络文学能否作为我们现在这个时代的文化代表?成为一个符号去输出海外、甚至流传后世?

夏烈: 第一个问题我是同意的,这已经是一个网络文学时代。我曾经在2007年就把网络文学、类型文学概括为“一时代之文学”,跟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一样。第二个问题也是可行的,事实是已经有传播了,而且有比较好的海外市场、海外读者的反馈。我们要借用这个现象进行下一步的规划、下一步的深度传播。这个过程中,要从过去的自发变成一种自觉,自觉里面又包括了文化自觉和文化自信,不仅仅是简单的商业自觉,还有国际传播时的选择权,包括选择作品的精品化,翻译的精品化。



橙瓜:您研究网络文学十年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夏烈:甘苦自知。收获就是要享受网络文学带给我们的乐趣,小的是阅读的乐趣,大的是思想的、学术的乐趣。网络文学就相当于是台球桌上的白球,可以用它击开其他球的三角区,让所有的球都有新的运动轨迹,这是最有趣的。


IP研究

橙瓜:您对现在的网文IP怎么看?

夏烈:词是被炒作出来的,但现象背后的刚性需求是真实的,中国文化产业、文化资本到了一定程度了,自然而然会需要会呼唤这样一个词和它所有的内容。


橙瓜:虽然现在IP大热,但是许多IP的改编不尽如人意。您认为产生这个现象的原因是?

夏烈:我个人觉得主要的原因还是专业度问题,我讲的专业度主要是指影视改编专业度,我们讲IP改编通常也主要定位在影视改编上。影视改编的专业度恰恰是由影视各板块的工种决定的,里面包括我们所讲的编剧、制片人、导演、演员等一系列。我们知道一部网络小说的影视改编是否成功是依靠影视改编各环节的专业度和无缝对接所达到的,它们有多好,片子就有多好。这一点上虽然不是跟小说完全无关,但我宁可说无关!因为让影视环节的人知道他们有多牛而不是小说赐予他们有多牛时,他们的改编才真的很牛气。当然有人认为小说带流量、带粉丝才使影视作品繁荣兴盛,或者是市场回报的原因,我认为这个都是即时性的、不确定性的、甚至是倒因为果的。


橙瓜:IP市场经历了争抢热浪后迅速降温,您觉得IP热潮是泡沫现象吗?

夏烈: 有泡沫。资本是做泡沫的,资本不做泡沫就不叫资本了。IP领域概莫能外。但是IP本身不是泡沫,IP本身是刚需,它是市场的刚性需求。市场是指左手连着读者和观众右手连着产业工作者和资本,谁都不能离开IP。在今天这样一个泛娱乐时代,单独干意味着巨大的损失,所以我还是认为泡沫自然有,刚需是底盘。


橙瓜:您觉得在目前来说,我们是否有能力打造出类似于漫威、迪士尼之类的IP产业链?

夏烈:理论上可以,暂时做不到。做广告词可以这么说,但是需要很多人去做专业度。



橙瓜: 在您的推进下,杭州已然成为网络文学的领跑者,那么接下来您对杭州这边有什么新的构想吗?

夏烈:杭州网络文学的领先优势比较明显,也有自己特色。首先是创作优势,然后是组织优势,这种优势现在变成我个人的自觉、自信,所以我希望也要求,这两个优势绝不能丢掉。未来我们的工作仍然是在这两个领域做好、做深、做到位。第三个优势,也是我们正在努力完成的产业优势。网络作家村是创作和组织优势的体现,但是我们真的目标和要求是转化成产业优势,转化不出来就代表这一步浙江还欠火候,转化出来了足以证明浙江和杭州成为中国网络文艺全面发展的重镇,国家“大力发展网络文艺”的中国样本。北京、上海条件比我们好得多,但“浙江模式”“杭州模式”仍然可以成为样本,也盼望有识之士合作、加持。


夏教授的日常

橙瓜:您现在被多方聘请为教授、主任、专家等,对于您来说,您更喜欢哪个身份?

夏烈:我喜欢两个身份,一个文人,一个知识分子。文人是我骨子里不能改变的一个事实,性格、脾气、作风还是比较文人化的,有雅的一面,也有比较潇洒不拘的一面,这些东西都令我自己感到愉快。知识分子的一面是内在精神的,也是平时不会常说的一面,但是其实心里有严肃的、深度的追求。这也体现在为什么大家认为知识分子在今天就等于一个书斋型学者,应该做课题、做论文、出专著,而我仍然花至少一半的时间在社会活动甚至是组织活动上,包括提携后进,不断去找新人、新作的这样的一个过程,包括大众传播的策略制订,原因就是我认为知识分子就应该这样子,要成为有机的知识分子,参与到社会治理、文化治理和国家民族发展的战略中去,而不是把自己刻意孤岛化只认可某个传统行为范式。


橙瓜:现在还有执教吗?

夏烈: 有,研究生和本科生。不在中文系,在文化创意学院。


橙瓜:忙碌的生活中您有什么一直坚持的习惯吗?

夏烈: 看书、听音乐、养花草。


橙瓜:有人说您看起来完全像个韩国小鲜肉,您觉得呢?

夏烈:麻烦您告诉我是谁?


橙瓜:请夏老师给大家分享一句人生格言。

夏烈: 老子的: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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